陈序年摇头:“你留著自己吃吧。”
“我带了六块,够。”
“我真够了,不用。”
孙海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把饼乾收回去了。收的时候陈序年注意到他把四块分成两份,左兜揣两块右兜揣两块。这是侦察兵的习惯,东西不搁一个地方。
司机老郑掐了烟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搭车的?上后头去。路烂,顛,你们忍著点。”
“成。”
陈序年翻上车斗,在木箱子和铁桶之间找了个勉强能窝下去的地方。孙海跟著上来,靠车帮坐在他斜对面。
发动机咣当咣当响了两下,卡车起步了,碎石路上的石子被轮胎碾得噼啪乱响。
陈序年扒著车帮回头看了一眼,研究所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让扬起的灰土给盖住了。
他转回头,眼睛朝前面看。
二百二十公里。一天半的路。
出了研究所上了土路,路两边的山光禿禿的,树叶子早掉光了。
卡车顛了四十来分钟,过了第一个村子。
一开始陈序年没太留意,土坯房矮墙,北方农村都这样。但车走近了,他留意到一个事。
烟囱。
整个村子三四十户人家,冒烟的烟囱就两根。
两根。
早上七点多钟了。按说这个点儿灶上应该都在烧火做饭的,可这会儿大部分烟囱是冷的。不冒烟。
没东西烧。
卡车接著往前开。又路过一个村子,更小,十来户挤在山坳里头。
路边坐著三个老头,背靠著墙根晒太阳。他们的脸是那种蜡黄的顏色,肉瘪下去了,皮耷拉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卡车开过去扬了一脸灰,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序年一直盯著他们看,看到卡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回来。
他在2024年的歷史课本上读过“三年困难时期”这几个字。老师上课放ppt,几张黑白照片,一组统计数字。他当时坐在后排,扫了两眼,翻过去了。
翻过去就翻过去了,跟翻一页纸似的。
现在他坐在这辆破卡车上顛著,一个村一个村地看过去,那些数字全变成了脸。蜡黄的脸,不动的脸。
孙海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乾递过来,陈序年摇了摇头。
脑子里原来那个模模糊糊的“去帮忙”的念头,在这条路上让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碾过去之后,变了。
不是想做,是必须做到。
县城转长途班车,班车到省城,省城再转一趟慢车。一天半。屁股都快坐麻了。
班车上挤得跟下饺子似的。陈序年被夹在一个扛编织袋的大爷和一个抱小孩的妇女中间,胳膊都伸不开。
大爷那编织袋硌著他的肋骨,他挪了几回也没挪出空来,索性不动了。孙海坐后面一排,全程话不多,但每到一站就站起来往窗外扫一圈。
妇女怀里的孩子醒了,哇哇哭。妇女哄不住,急得满头汗。旁边一个大姐接过话茬:“是不是饿了?”
妇女咬著嘴唇不吭声。
孙海从后面伸过手来,手里捏著半块压缩饼乾。妇女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接。孙海说:“给孩子吃。”
妇女这才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著含著不哭了。
陈序年回头看了孙海一眼,孙海没什么表情,又坐回去靠著椅背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