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序年的问题越来越往里走了。
到了变换车间,陈序年翻完记录本,合上,问宋学文:“变换炉入口温度和出口温度差多少?差值波动大吗?”
宋学文的眉毛动了一下。入口出口的温差反映的是变换反应进行的程度,这个问题不是隨便看看就能问出来的。
“差值嘛……平均五十到六十度吧。波动不太好说。”
“大概呢?给个范围。”
宋学文沉了一下:“最大到过八十度,最小三十多度。”
“那波动范围將近五十度了。”
陈序年点了下头,往前走。
宋学文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慢了,离陈序年的距离也近了不少。
到了合成车间最后头的合成塔控制室,陈序年看了看压力表,又翻了翻运行日誌。
“出口氨含量多少?”
“百分之九上下。有时候八点几。”
“迴路里惰性气体累积到多少浓度你们才排放?”
宋学文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盯著陈序年看了好几秒。
“你真是搞技术的?”
“我真是搞技术的。”
“二十四岁,搞技术的。”宋学文嘀咕了一句,没接著往下说,但他看陈序年的眼神跟刚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先前那层客客气气底下藏著的不当回事,少了不少。
傍晚了,两人站在合成塔底下。天快黑了。
陈序年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根烟囱,转过头来。
“宋总工,你们的催化剂已经严重中毒了。活性衰减至少百分之四十,我的判断可能还保守了。”
宋学文脸绷了一下。
“变换炉的温控现在完全靠操作工凭手感撑著。实际温度波动不是你说的五十度左右,是五十六度往上。我把你们半年的温度记录本翻了一遍,一页一页算出来的。最大那次,单日波动七十三度。”
宋学文没吭声,嘴抿著。
“合成塔压力波动根子在循环压缩机,气阀密封不行了。惰性气体排不出去,在迴路里越攒越多,浓度一上来有效气体分压就掉了。分压低了反应速率上不去,氨含量自然就那个数。”
陈序年转头看他。
宋学文站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没蹦出字。他手里攥著那副铁丝缠腿的眼镜架,指节在用力。被人一下子把家底全翻出来,那滋味不好受。
陈序年没再往下说。今天够了,把问题摊开不是为了让人难堪,得让对方知道来的人能干活。
“宋总工,你们厂区招待所在哪儿?”
宋学文回过神,往北边一指:“那边,三排房最东头。”
“好,我回去整理一下,明天早上给你看东西。”
宋学文目送他走远了,自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当晚陈序年住进了厂招待所。
一间腾出来的宿舍,一张木板床,被子硬邦邦的。头顶吊了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光发黄。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抄笔记,翻到合成氨工艺那几页。这些东西早就一个字一个字抄好了,参数全做过降级处理,放到1960年的设备条件上完全能用。
他趴在木板床上,就著那盏灯泡,对著白天在现场看到的情况,一条一条地过。
三个核心问题理出来了。
头一个,催化剂活性衰减。办法是再生,不用换新的。拿低浓度含氧气体做可控氧化再生,把覆盖在活性位点上的硫化物和碳沉积烧掉。温度多少、时间多长、升温多快,全部列死。
第二个,变换炉温控不准。得加装精密测温元件。现在那些温度计精度太差,操作工等於闭著眼睛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