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我给厂里打过报告,申请自建磷酸銨生產线。上面回了四个字,暂缓执行。没设备,没外匯买,排队等国產高压反应釜,前面排了十七家。排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那你们產出来的氨?”
“做碳銨。”宋学文说,“碳酸氢銨,最简单的氮肥,合成氨通进碳酸化塔出来就是碳銨颗粒。碳銨你也知道,肥效低,挥发损失大,撒到地里能有三成被庄稼吃进去就不错了。剩下七成全飘天上了,白瞎。”
他语气很平,就是说个事。
但陈序年听得出来,一个搞了十几年化工的人,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就是做不出来。而且不是不会做,是没条件做。
“磷酸銨的合成你能做?”陈序年问。
宋学文看了他一眼。
“磷矿酸解制磷酸,磷酸跟氨反应,出来就是磷酸銨。我在化工这行干了十几年,这点东西还用问?”他停了一下。
“但光会有什么用。磷矿酸解要高温高压,得用耐酸的高压反应釜。全国高压容器的產能排得满满的,钢铁和军工优先,哪轮得到我一个地方化肥厂。”
他拿笔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就算设备能弄到,完整的工艺参数呢?酸矿比多少、反应温度怎么走、酸解多长时间、过滤怎么搞、结晶怎么控制,全在苏联人的二期工艺包里头,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国內没人系统搞过这个,我自己摸索?行。给我三年时间加二十万试验经费,兴许能摸出来。但我有这三年吗?我有这二十万吗?”
他没有等陈序年回答,但答案两个人都清楚。
陈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跟前面的话题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你们仓库里有没有报废的炮弹壳?“
宋学文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
“炮弹壳?“
“对,一五二毫米以上的。”
宋学文把搪瓷缸子放下来,盯著陈序年。
“你想拿炮弹壳当反应釜?”
陈序年没点头也没摇头。
宋学文脑子转得快。一五二毫米榴弹壳,合金钢,壁厚十二毫米往上,原始设计承压几百个大气压。
磷酸銨合成只需要十几个大气压,强度富余得很。
他把搪瓷缸子慢慢搁到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厂子前身是七一八兵工厂,五三年转民用改的化肥厂。仓库里是有一批报废弹壳,当废铁搁那儿好几年了。”
“走,看看。”
“等一下。”宋学文没起身,还盯著他看。“反应釜的事就算能解决,工艺参数呢?酸矿比、温度曲线、结晶控制,你有吗?”
“有。”陈序年拍了拍帆布包:“全套参数,今天给你。”
宋学文看了看帆布包,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心里肯定有疑问。一个搞材料的、二十四岁,怎么会有磷酸銨的全套工艺参数?苏联人都没教过,哪儿来的?
但他没问出口。
他想起催化剂再生那事。那回也是陈序年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的方案,参数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拿过来改改就能用。来路不知道,但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