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估计,配合合理的基肥追肥方案,亩產能增三成。”
他特意加重了“保守”两个字的语气。
陈序年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三成。如果全国推广,三成是什么概念——那是几千万人能吃上饭的概念。
但马守正接下来的话泼了一盆冷水。
“但我得做对照实验。”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判断性的隨口一说,而是一种很较真的態度。
“没有数据我不说死。至少三块田、两季粮,我才能给你一个靠得住的结论。”
陈序年点头。“理解。科学的事得用数据说话。”
马守正看了他一眼,像是对这句话有点意外。大概这几年来跟他打交道的人——无论是上面派来的还是下面的——更习惯听到的是“马老师你就大胆说个数吧”或者“差不多就行了,別较真”。
但说完这句话之后,马守正的声音沉下去了。
他往身后转了一下头,看著那块被围墙和堆肥池夹在中间的窄条地。两分地。巴掌大一块。
“就是没地方做。”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
“我手里就剩这二分地,连自己的育种实验都快挤不下了。”
他顿了一下。
“上面不会再批给我了。”
最后这句话里的意思很重。不是“不批”,是“不会”。已经试过了,碰过壁了,不抱希望了。
陈序年看著那块窄条地。围墙一侧的砖有几块鬆了,堆肥池的味道在冬天的冷风里不算重。地里那些冬小麦苗子长得还算整齐——在这么小一块地上,马守正还是把品种对照做得一丝不苟。
他想起了周明德说的那句话:“这个人犟得很。上面让他报两千斤他不报,撤了他也不报。”
对,就是这种人。
陈序年从帆布包里抽出两份文件——二机部的协调函和钱忠国签字的介绍信。
“马老师,这个您看一下。”
马守正接过去。他的手上还沾著泥,在纸面上留了两个灰褐色的指印。
他低头看。先看介绍信——“兹证明陈序年同志系我部技术人员”。再看协调函——抬头是“二机部”三个字,落款处盖著红色公章。
他在“二机部”上面停了一下。
陈序年开口了。
“我来之前跟部里打过招呼。化肥增產直接关係到国防科研单位的后勤保障——我们所里的人也在饿著。”
马守正抬起头看他。
“如果您需要试验田,”陈序年说,“我以二机部技术顾问的身份给省农科院发一份正式的协作函,请他们划拨试验用地,配合国防相关农业课题。这个名义走得通。”
马守正没立刻说话。他把协调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红色公章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序年的眼睛。
“你能调动这个层级的关係?”
“能。”
马守正又看了他几秒。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陈序年能感觉到那里面有戒备,有试探,还有一种被整怕了之后本能的自我保护。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被撤职?”
“知道。”
“那你还敢来找我?”马守正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上面的人现在看见我就绕著走。你跟我掛上关係不怕沾一身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