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未贸然靠近秽山,而是在山下寻著了一位常年在此过活的老人,和顏悦色地打探起秽山上的情形。
那老人听他问起秽山,脸上松垮垮的皮肉便是一颤,哑著嗓子道:“那山上,全是妖物聚眾,凶得很,凶得很哪,最厉害的,听说是叫什么飞光大王,惹不起,谁也惹不起。我们这方圆百里的庄子,哪一家哪一户没遭过祸害?年年到了时节,各家各户都得凑出血食,规规矩矩往山上送。晚一日不成,少一口也不成……”
老人说著说著,声音便抖了起来,乾枯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浊泪。他拿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破棉絮,断断续续地往下说:“我家小孙儿,才七岁,才七岁啊……生得最齐整、最懂事的那一个,这一回,这一回便是被挑中了,送去充血食了……”
他说到此处,再也站立不住,蹲下身子,两手捂著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著,从指缝间挤出几声含混不清、如同老兽哀嚎般的呜咽:“那是个人啊……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娃儿啊……就这么送上去……给妖物填肚子了……”
寧俢从没心思搭理他。
一个凡人罢了,死上一些又有何碍?
更莫说这凡人与他非亲非故,毫无瓜葛。
他此番若是功败垂成,寧家举族覆灭,也只在旦夕之间,与那一族老小的性命相比,区区几个凡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將方才那老人的悲戚之態尽数拂去,只余下沉沉疑云在胸口翻涌。
寧俢从將这念头在心底反覆掂了几遍,忽地目光一凝,若有所悟。
『那人急急唤我,却不肯亲自来见……莫非是有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人,正急著要让我看到,而自己偏偏受制於什么,脱身不得,不能现身,这才只能用这等法子,引我前去相会么?』
慧慈。
只有慧慈。
寧俢从想清楚这一关窍,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寧家曾招揽的那位客卿,也是送寧俢庆头颅回来的雷修。
其人用五个魔修的脑袋换来一个进入寧家的机会。
寧俢庆死后,或许是因为恐惧羊氏,那雷修便逃遁而去。
寧俢庆死於巫蛊咒杀,如果有人特意保下,命玉多半不会轻易碎掉。
如果非要说寧家有什么不曾破碎的命玉流落在外,那就只有寧俢庆那一枚了。
寧俢从不介意大胆推测一番。
那雷修此刻便和慧慈在一处,就在秽山上,不知怎么得知了些隱秘,故而想借他们的手,从慧慈手下离开。
寧俢从想到这里,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好机会!』
他立刻唤来一名族兵,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族兵闻言面色一变,不敢多问,取出一枚特製的传讯玉符,当即捏碎。一道极淡的灵光冲天而起,无声无息地没入云端,往江南飞去了。
『慧慈大师此刻正在南疆,不知要做何事,请了一位外景雷修护法。俢从无能,无法面见明王法身,请羊氏派人前来处置。』
寧俢庆已死,寧俢弗主家,自己又已踏入了南疆。
寧家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立场,退无可退,羊氏不必再担心寧家反覆。
如今慧慈在南疆的消息递上去,羊氏一定不愿意让自家的外景修士来南疆这趟浑水,这浑水又深又脏,谁来都得沾一身泥。最有可能的做法,便是放了寧辛平来。
让寧辛平来,一则寧辛平与释修之间有因果在,且寧家已经被拉下水,不怕他不就范,二则可以名正言顺地消耗寧家的实力。
羊氏甚至巴不得寧辛平死在南疆。
手上不必沾血,將来论起来还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头,说什么寧家老祖为阻妖魔而殉道,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寧俢从收回目光,眼底的冷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疲惫。他低声道:“无论如何……先將老祖救出来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