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文看著她,点了点头。
苏晴站起来,拿起豆浆,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方书记,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刘煜森在青川当了五年书记,他跟沈楚雄——我说的是省城的那个沈楚雄——有没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
方志文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但那只鸟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然后方志文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苏晴要前倾身体才能听清。
“苏晴,我在青川待了六年,六年里,我见过刘煜森跟沈楚雄在一起三次。一次是省里的招商会,两个人握了手,合了影。一次是沈楚雄在青川的一个项目开工仪式,刘煜森去剪了彩。
一次是在省城的一个饭局上,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了一个人。每一次都是公开场合,每一次都有很多人看到,每一次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方志文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太对。二零一八年,杜志强来青川考察刘煜森的那次,考察结束后的第三天,刘煜森请马国庆吃了顿饭。这顿饭本身没什么,领导请下属吃饭,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马国庆吃完饭回来之后,第二天就向市委提交了一份干部调整方案。那份方案里,有三个乡镇的党委书记被调换了。
后来我查了那三个人的背景,发现其中一个人——柳林镇的党委书记——被调走之后,接替他的人,是沈楚雄老婆的堂弟。”
苏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件事你查实了吗?”
“查实了,沈楚雄老婆的堂弟叫沈志刚,原来是青川市环保局的一个科长,被提拔为柳林镇的党委书记。提拔的程序完全合规,所有的材料都齐全,没有任何破绽。
但沈志刚在柳林镇当书记的三年里,宏达化工的每一次检查、每一次整改、每一次处罚,都被他压了下来。沈志刚是沈楚雄在青川安插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方志文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
“苏晴,我不是说刘煜森跟这件事有关係。我是说——如果刘煜森跟这件事有关係,那他在青川的位置,就不是一个市委书记,而是沈楚雄这张网上最大的一个节点。
沈方明在省里,刘煜森在市里,沈楚雄在公司里,三个人,三个层级,撑起了一张从省到市到企业的完整的利益网。”
苏晴握著豆浆杯的手微微收紧。
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豆浆从杯口溢出来,滴在她的手指上,温热的液体顺著指缝往下淌,她没有擦。
“方书记,刘煜森跟沈志刚的提拔,直接的关係链条是什么?”
“马国庆,马国庆是市委组织部长,干部调整方案是他提交的。刘煜森在方案上签了字,所以中间隔著一个人——马国庆。
如果將来有人查这件事,刘煜森可以说他是按照组织程序办事,组织部长提的方案,他作为书记签字同意,完全合规。
而马国庆也可以说他是按照干部任用条例考察选拔的,沈志刚的资歷、能力、群眾基础都符合提拔条件,没有任何问题。”
方志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苏晴,这就是沈楚雄的高明之处。他不直接收买刘煜森,他收买刘煜森下面的人,他让刘煜森下面的人去做事,刘煜森只需要在文件上签字就行了。签字是合规的,程序是正確的,没有任何把柄。
但沈楚雄要的就是这个——一个合规的程序,一个正確的决策,一个乾净的签字。只要刘煜森不亲自收钱,不亲自开口,他就永远站在岸上,水再大也淹不到他。”
苏晴放下豆浆杯,拿纸巾擦了擦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