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未显。”莫青依摇头。
“我只能算出他是纽点,算不出具体的路径。”
秦奉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你来此地的目的……”
“其一,告知王爷此事。”
莫青依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身前,“並且,亲自去寻他。”
“此人关乎天下存亡,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折损在任何阴谋算计之中。”
秦奉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雷顺,想起了翩翩的刺杀,想起了段清茹的那些骯脏手段。
江云帆身边的危险,从来没有少过。
“其二。”莫青依竖起第二根手指。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坚硬的冰面下露出了一小片水面。
“我……我想去看看她。”
秦奉的动作停了。
他低下头,看著面前的棋盘,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黑白棋子安静地躺在交叉的线格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棋局,永远走不到终盘。
“好。”
秦奉站了起来。
“本王带你去。”
……
怀南城,南山。
从王府到南山最高处,骑马约莫半个时辰。
但秦奉没有骑马,莫青依也没有。
两人步行而上,沿著一条被野草吞没了大半的石阶小路,一步一步向山顶走去。
月光铺满了整座山脊,將漫山的草甸染成银白色。
风从东面的海上吹来,带著咸湿的水汽和远处浪涛的低鸣。
秦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那模样,像是虔诚的信徒,在一步一步向著心中最神圣的信仰靠近,朝拜。
莫青依跟在半步之后。
视线扫过两侧的草丛和石缝里冒出的野花,观察著这里的一切。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条路秦奉走过很多次。
每年王妃的忌日,他都会顶著月光独自上山,坐到凌晨。有时带一壶酒,有时什么都不带。
今天是第一次,除秦七汐以外的人同行。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三面是缓坡草甸,只有东面陡峭地断开,形成一道崖壁,崖壁之下是无尽的大海。
一座孤坟静静地立在平地中央。
坟前没有石碑,只有一块天然的青色岩石,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
他停在坟前五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
莫青依从他身侧走过。
她的脚步在坟前停下,站了几息,然后缓缓蹲下身子。
她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指间捏著一枝桃花。
那是她在上山图中,从路旁尚未完全凋谢的晚桃树上摘的……整座山最艷丽的一朵。
花瓣还带著露水,在月光下泛著浅浅的粉色光泽。
莫青依將桃花轻轻放在墓前的青石上,指尖在花瓣边缘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留恋那份触感。
“阿念。”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会散掉。
“我来看你了。”
然后,她笑……这是许多年来第一次笑。
秦奉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著那背影,和孤坟。
莫青依的手缓缓收回,放在膝盖上,微微低著头,视线落在那枝桃花上。
“十年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以为时间久了,就会好一些。”
“但……没有。”
海风从崖壁下方涌上来,將莫青依垂在身侧的长髮轻轻吹起。
她抬起头,看向南面的大海。
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碎屑,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著崖壁底部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说过,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就带我来看海。”
莫青依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说,面朝大海……”
她停顿了一息。
“春暖花开。”
风吹过山顶,草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应答。
是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只要放下困顿,心向坦荡,內心自然就能获得温柔与安寧,忘却一切烦恼。
可是……
“可是我没能做到,对不起……阿念。”
后方的秦奉闭上了眼睛。
那句话他也听阿念说过。
很多年前的某个春天,阿念站在怀南城最高的角楼上,指著南面的群山,笑著说等天下太平了,她要在面朝大海的地方盖一间小屋子。
所以她的坟,在这里。
面朝大海。
秦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莫青依的背影上。
“她走的时候……念过三遍你的名字。”
“……!”
莫青依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终於,她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庄严,所有来自春暉宫圣女、武道大宗师的自信与方寸,在这一刻全部分崩离析,碎落一地。
“扑通……”
莫青依无力跪倒在坟前。
夜风不断吹乾她眼角的浅泪……
空气陷入静謐。
草间的虫鸣,远海的浪涌,林中偶有的鸟啼,都融入无声的星辰。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莫青依又看了那枝桃花一眼,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尘土。
转身面对秦奉时,她的面容已经恢復了来时的清冷肃穆。
“多谢王爷。”
秦奉没有接话,只是往回走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他知道莫青依不会在这里多留。
该说的话,该看的人,都已经了结了。
接下来该面对的,是活人的事。
“江云帆在镇南关,现在你要去找他了吗。”
秦奉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这位春暉宫的圣女,下定决心要寻一个人,无论对方在哪里都能找到。
她能找到江云帆,也没人能阻止她去与其见面。
况且,这关乎天下存亡。
不过,秦奉不一样。
他在乎天下,但还有比这天下更在乎的东西。
“你去可以,顺便护他二人周全,但有一点本王必须告诫,无论你需要江云帆做什么,记住……永远不要让小汐受到伤害,否则……”
秦奉没有再说下去。
但换做任何一人听到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话,都懂得最后的意思。
这位疯批王爷,为了秦七汐,任何事都做得出来。
哪怕撕了这个天下。
可莫青依的目光却不闪不避,直直地迎上秦奉的视线。
“王爷,你爱小汐,我知道。”
山间的清风,夹杂著莫青依轻柔还带著几分脆弱的嗓音,“但……我又何尝不爱?”
我又何尝不爱?
南山之下,怀南城灯火如星。
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万点银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