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军功!
三万破三十万。
江元勤的右手慢慢伸到桌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他不甘心。
他比江云帆大三岁,比他出身好,比他读书早,比他功名高。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废柴,现在站得比他高出那么多。
江元勤端起面前的酒杯猛灌一口,呛得他练练咳嗽。
虽然难受,但不及他心中憋屈的万分之一!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客栈大堂敞开的门口。门外的大街上已经有人在敲锣打鼓了,庆贺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江元勤听著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默默想到,江云帆现在的声望和地位已经高到他够不著了。军功、诗名、王婿身份,三重加持,谁碰谁死。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绝望,那个曾经的废物,如今摇身一变,成为王婿在前,现在又成了镇南关的英雄……
江元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肉有些冷了,嚼起来又硬又柴,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
怀南城,城北小院。
消息是王府管事亲自送来的。
他带了两个小廝,小廝手里各提一只食盒,里面装著王府厨房现做的点心。
官事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
“白姑娘,江姑娘,好消息。”
白瑶正在院中的石桌旁择菜。
她手里攥著一把芹菜,指甲缝里嵌著泥,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
听到刘全的声音,她没有立刻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只是择菜的速度慢了一点。
刘全走进院子,脸上的笑容几乎要裂到耳根后面去了。
“镇南关大捷!江督察以三万兵力击溃南济三十万大军,敌军溃逃,我军阵亡仅三百余人。”
白瑶择菜的手停住了。
芹菜茎被她捏在指尖,捏了三四秒,才被她慢慢放回了竹筐里。
她沉默了片刻,这才手从竹筐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江督察是否安然无恙?”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著竹筐里的菜叶子,没看刘全。
声音很平,但语气中包裹著浓浓的担忧。
刘全闻言连连点头。
“无恙!江督察毫髮无伤,郡主也安然无恙。”
白瑶紧绷的肩膀瞬间放鬆下来。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管事全然没有没注意到。
白瑶在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几天心中那根弦一直都是紧紧绷著的。
自从江云帆离开怀南城那天起,她的心就提起没放下来过。
白天在院子里忙活,晚上躺在床上盯著房顶的横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
边关,打仗,刀剑无眼和三十万大军。
她不懂打仗,但她知道三十万是什么概念。
镇源县城全部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几万人。
江云帆带著三万人守在那里,面对十倍於己的敌军。
她想过最坏的情况。
她把最坏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胸口就闷一次。
江瀅这几天也紧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有一次半夜跑到她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白瑶搂著江瀅,拍她的背,跟她说没事的,你哥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嘴上说得篤定,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现在好了,得到江云帆安然无恙的消息,终於可以放鬆下来了。
大胜,江云帆安然无恙。
白瑶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围裙上的手。
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长时间紧绷后猛然鬆弛下来之后的生理反应。
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身体一时適应不过来。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眼底的光却是藏不住的。
他还活著,他还好好的。
白瑶在心里把这两句话默念了两遍,每念一遍胸口就鬆动一分。
她重新拿起竹筐里的芹菜,继续择。
手稳了。
“劳烦管事来跑一趟,小女子谢过王府的好意。”
她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温和妥帖。
管事应了一声,又短短寒暄了两句之后,便放下食盒转身离开了院子。
白瑶看著管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上择菜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三万破三十万。
她知道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是普通人。
她早就知道江云帆不是一般人。
从他拿出那种能自己飞的小东西开始,从他酿出茅台酿开始,从他隨手写下那些让文坛大儒跪地泣嘆的诗词开始。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很多时候她都下意识的不去想这些东西,因为一想这些东西,白瑶就感觉自己和江云帆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是以三万胜三十万的英雄。
是文竞会文首。
是南毅王的王婿。
而她呢,只是一个被休弃的弃妇,一个开客栈的普通女人。
白瑶把择好的芹菜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水面晃了晃,她的脸倒映在水中,五官被波纹扭得模糊。
她看著水中那张模糊的脸,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
他说镜源县秋思客栈,白瑶,才是他的根。
比江家更像家。
他亲口说的。
白瑶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是拿起下一把芹菜,继续择。
只要他平安就好。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还长。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木质楼板被踩得直响,像有人在跑。
白瑶抬头,看到江瀅从二楼楼梯口冲了下来。
这丫头跑得太急,下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她左手抓住楼梯扶手,堪堪稳住身子,然后继续往院子里冲。
“白姐姐!”
江瀅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蛋浮现出了一抹涨红,声音有些些颤抖。
她跑到白瑶面前停住,胸口剧烈起伏,两颊涨得通红。
眼睛亮得不像话。
“我听见了!刚才在楼上听见了!”
白瑶放下手里的菜,拿过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递给江瀅。
“擦擦汗,別急,慢慢说。”
江瀅没接帕子。
她整个人兴奋地不像话,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胸前。
“哥哥贏了!三万打三十万!他贏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兴奋到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红了,不是要哭,而是激动。
“我就知道。”
江瀅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但语气却异常篤定。
“我就知道哥哥能贏。”
白瑶看著她,没有急著开口。
江瀅吸了一口气,攥拳头的手鬆开,又攥紧。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哥哥是废物,是废柴,是江家的耻辱。”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神明亮而灼热。
“他不是。”
“他从来不是。”
江瀅两行眼泪从她眼眶中缓缓流出。
不是委屈,而是骄傲。
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於扬眉吐气的感觉。
她从小看著江云帆被江元勤欺负,被江宏责罚,被整个江家当笑话。
她护不了他,甚至还会连累哥哥。
她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在哥哥被打的时候躲在角落里哭,在哥哥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冒著雨去找他。
她恨自己没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哥哥,以三万人挡住了三十万大军。
全城都在喊他的名字。
街上的锣鼓声,庆贺声,一浪接一浪地传进小院来。
每一声,都在替她说那句她憋了十几年的话。
他不是废物。
他从来不是。
江瀅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抹得整张脸湿漉漉的。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地冒出来。
“可是他在边关打仗,肯定很辛苦。”
她的嘴撇了一下。
“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白瑶看著江瀅这副又哭又笑中透出一丝心疼的模样,终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你哥不是给我们留了银票吗?明天我去集市上买些他爱吃的东西,等他回来给他做。”
江瀅使劲点了点头。
她擦乾净脸上的泪,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著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亮堂堂的。
远处的锣鼓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
江瀅心里头在想一件事。
等哥哥回来,她一定要告诉他。
他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谁也不能再说他事废物。
白瑶站在石桌旁,看著江瀅仰头望天的侧脸。
阳光照在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眼角还掛著没干透的泪痕。
白瑶的心里软了一块。
她想,有这样一个妹妹等著他回来,有这样一个家等著他回来,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一定会。
白瑶收回目光,继续择菜。
院外的街上又传来一阵喊声。
“镇南关大捷!江督察威武!”
白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抬头。
手上的动作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