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瑜的双腿终於没撑住。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矮了两寸,又咬著牙硬撑住了。
没跪。
但离跪只差一点点。
他机械地弯腰行礼,嘴里挤出一句“外臣告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然后转身往帐外走。
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不像来的时候了。
来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走的时候整个人是佝著的,肩膀缩起来,脑袋往前探。
像是怕背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他跨出帐帘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贴身的內衫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加快脚步往营外走。
走了七八步,腿软了。
他扶住路边一辆輜重车的轮轂,弯腰喘了好一会儿。
手指扣著轮轂的木辐条,指节发白。
他在喘气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
帐帘已经放下了,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人。
何瑜把头扭回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云帆的脸。
和那颗搁在木盘上的头颅。
他在心里把江云帆说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
什么叫代价。想清楚了再来。
何瑜猛地睁开眼。
他鬆开輜重车的轮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脚继续往外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几乎是在跑。
他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地方。
中军大帐里,何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杨文釗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盘和帛书,弯腰把灰布重新盖在汪仁的头颅上。
他直起身,看向江云帆。
“督察,这帛书还留著吗?”
“扔了。”
杨文釗应了一声,捡起帛书和木匣一併夹在腋下,转身出帐。
帐內只剩江云帆和秦七汐两个人。
秦七汐从屏风旁走过来,在江云帆身边站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木盘的位置,皱了皱鼻子。
“嚇坏他了。”
“本来就是要嚇他。”
江云帆重新坐回椅子上,手伸到桌角去够那碗泡麵。
他轻轻“嘖”一声,面都凉了。
他用筷子搅了搅,嘆了口气。
秦七汐看著他嘆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真打算跟他们继续耗?”
江云帆往嘴里塞了一筷子泡麵,嚼著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是耗。是给他们时间。”
“给他们时间?”
“三十万大军散了建制,粮草断了,后勤全没了。这种情况下三王之间肯定互相猜忌。”
他咽下粉条,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要的不是他们赔钱赔粮,那些东西不值什么。我要的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裂痕。”
秦七汐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江云帆在王府书房里对秦奉说的那八个字。
远交近攻,不卑不亢。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一种安心。
帐外传来杨文釗招呼士兵清理营地的吆喝声。
远处的城墙方向,有零星的锤击声传来。
是工兵在修补被攻城锤撞裂的城门。
江云帆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外面那片被火药燻黑的土地上。
何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营门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