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地图上留下了五道白色的摺痕,摺痕边缘皱巴巴的,再也展不平了。
他靠在椅背上,身体往后仰。
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表情彻底暴露在灯火下。
何瑜心头猛地一紧。
他见过汪进发怒的样子。
汪进发怒的时候脸上肌肉会抽动,会砸东西,骂人,甚至是拔刀砍桌角。
可现在的汪进面色灰败。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何瑜想了很久,才从脑子里搜出一个词。
绝望。
赵承麟的反应比汪进更明显。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矮案边沿,案上的空酒囊晃了两晃,滚到地上。
他甚至顾不上去捡。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想清楚代价?我们是三王!就算败了这一仗,南济还在我们手里!他一个小小白面书生,仗著手里有捞什子天雷,就想把我们全端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越说越快,最后几句已经有些破音了。
就在此时孙守越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和方才一模一样,稳得近乎反常。
“你控得住南济吗?”
赵承麟忽然愣住了。
见他这副样子,孙守越站起身来,走到羊皮地图前,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镇南关的位置上。
“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被打散了建制!粮草輜重丟了八成。我们三个人的本部兵力加起来,现在不到五万人。”
他的食指在地图上缓缓往下移。
“青冥谷以南是我们的地盘没错。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江云帆现在下令反攻,我们能撑几天?”
汪进、赵承麟没说话。
“一天。”
孙守越自己回答了。
“最多一天。”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著两人。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江云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谈议和的条款。他把何瑜撵回来,连帛书都不收,意思很明白,他不接受议和!”
会场气氛愈发凝重。
“那他到底想怎么样?”
赵承麟声音发颤。
孙守越没立刻回答。
他转回身,重新看著地图,目光落在镇南关北面那片辽阔的江南腹地上。
“他在等我们想明白,我们现在是败军之將,已经没有和他谈条件的资格了。”
汪进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將何瑜打发出帐,然后召集汪进和孙守越屏退左右,只留下三个王。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汪进肩膀才垮下来。
他不再绷著了。
脸上的肌肉鬆弛下来,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孙老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帐壁旁,那里掛著一柄佩刀。
他伸手把刀摘下来,搁在案上。
“我们没有退路了。后方粮草只够五天,精壮兵力折损大半,汪仁死了,苍玄死了。背后还有一个东海,青姬动一动手指就能把我们碾死。”
他抬起头,看著赵承麟和孙守越。
“再打下去,南济就完了。”
赵承麟的脸皱成了一团。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哑著嗓子挤出三个字:“那怎么办?”
汪进低头看著案上的佩刀。
刀鞘上的鯊鱼皮已经磨得发亮,刀柄缠著的牛皮绳浸过汗渍,顏色发黑。
他伸手把刀抽出半寸。
刀刃上反射出灯火的光芒,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得做出选择。要么继续抵抗,拼光南济最后一兵一卒,然后被他用火药和天雷把我们的王庭烧成灰烬。要么……”
他顿了一下。
刀刃推回鞘中,发出一声闷响。
伴隨著他接下来的话语一同响彻大帐。
“……认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