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摩天大楼的压迫感,也没有商业区的喧囂,只有歷经风雨、沉默矗立的老旧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斑驳,门前的石狮子在经年累月的抚摸下显得温润光滑。
能住在这里的,大多非富即贵,且是那种传承数代、底蕴深厚、不显山不露水的“贵”。
其中一栋看起来並不起眼的老宅,门楣上甚至连个门牌號都没有,只有两扇厚重、色泽深沉的木质大门紧闭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后院一间坐北朝南的书房,此刻灯火通明。
书房很大,但布置得古色古香,充满岁月沉淀的韵味。
紫檀木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古籍和一些装帧考究的现代书籍。
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水墨字画,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摆在正中,桌上文房四宝齐全,一方端砚,墨香隱隱。
一位老者独自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
他穿著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布料柔软,款式简朴,但细节处透著考究。
头髮已然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泛著银丝般的光泽。
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记录著漫长岁月的风霜。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不见丝毫佝僂,一双眼睛微微眯著,看著手中拿著的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目光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左右的男人,站在一辆老式解放牌卡车旁边,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皮肤白皙,但眉眼间透著一股憨厚和勃勃生气。
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背景是尘土飞扬的公路和远处模糊的山峦。
照片右下角,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跡依稀可辨:“与智勇兄弟摄於滇藏线,xxxx年夏”。
老者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照片上那个被称为“大海”的男人的脸庞,动作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珍视和……遗憾。
他已经这样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只有书房里一盏造型古朴的檯灯,洒下温暖而静謐的光晕,將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那幅意境苍茫的《雪景寒林图》上。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落地钟钟摆规律的摆动声,以及老人沉稳悠长的呼吸。
终於,老者几不可闻地嘆息了一声,那嘆息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
他將照片小心地放在铺著柔软绒布的桌面上,然后,拿起了书桌一角那部老式的、红色拨盘电话。
老者的手指,缓缓地、却又异常稳定地拨动了一个號码。
他拨得很慢,每个数字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
“嘟——嘟——”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电话被接通了。
对面没有传来任何询问或问候的声音,只有一片沉静的呼吸声,仿佛在无声地等待指示。
老者开口,声音並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陈年的老木,但吐字清晰,带著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歷经沧桑的沉稳:
“杭城,林氏,出了点状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找人,適当『帮』一下。”
对面回復:“是,顾老!”
“另外,” 老者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妙的情绪波动,仿佛平静的深潭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將那个叫顾言卿的血液样本给我带回来。”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低、极简洁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是。”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接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指令。
“嗯。” 老者淡淡地应了一声,隨即掛断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的动作,和他拿起来时一样,缓慢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