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 嬴政都还记得这句话。
“人,你喜欢这个帽子吗?”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幼崽抱着他的木偶,侧躺着, 睡得迷迷瞪瞪, 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
禹和女娇似乎都很意外,怔忪着,久久凝望那堆蘑菇。
傻乎乎的蘑菇是怎么从泰山来到长安的呢?那么远,它们没有脑子,也没有脚。
政崽在梦里开始幻想。
是在地上一直爬吗?白白的菌丝就像它们的脚?那也太慢了。
山间肯定有很多鸟飞过,是不是带了它们一程?
嗯, 肯定是, 这样就很快了。
鸟儿们聪明, 每年总是要南南北北地飞来飞去, 带上一朵蘑菇也不难。
朦胧中, 政崽好像看到了它们。
蘑菇们千里迢迢地到了长安, 在松树林里藏起来,捡了一堆又一堆松果, 剥了好多天的松子, 终于从黄鼠狼那里,换到了一个锅子。
它们白天去捡松枝, 摘野生菌, 晚上向狐狸学习钻木取火, 哼哧哼哧地忙了好几天, 终于得到了第一朵火花。
好笨啊, 还在用这么古老的手段。
政崽嫌弃地撇撇嘴, 画面一转, 蘑菇们用熬出的油换了陶罐, 欢呼雀跃地跑回了树洞。
“我们有罐子了!”“罐子罐子!”“我们是最聪明的松蕈!”
一群笨蛋蘑菇,忙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它们逐渐有了更多的油,有了扁担,有了破草帽和旧衣服。
它们聚在一起,顶着一个捡来的头骨,废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人。
“我们变成人啦。”“人可以进城,进城可以卖油,卖油可以赚钱,赚钱买好看的帽子。”“帽子!”
它们快快乐乐,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
一个秋天,又一个秋天。
银杏叶落满长安城的时候,不会做生意的傻菇,才赚到了一个罐底的铜钱。
好少,但它们不知道自己定价有问题,也不知道狐狸和黄鼠狼会偷偷拿走它们的钱。
就算知道了,它们也会被花言巧语骗过去,傻乎乎地笑吧。
嬴政有点不忍卒睹,为它们蠢到一塌糊涂的辛苦,和被崔珏抓包的可怜,以及最后定格在记忆里的那顶帽子。
那明明是政崽的帽子,送给呜哇呜哇的蘑菇们,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嬴政的雕像上。
“一个雕像,要帽子干嘛?”政崽当时问。
蘑菇们被吓了一跳,好像才发现雕像旁边还有三个人。
“我们答应过,要给人送帽子的!”
“我怎么不知道?”政崽质疑。
“你又没看见。”蘑菇们振振有词。
“谁说我没看见?”政崽不服。
“你想得起来?”大禹微诧。
他想得起来吗?
政崽努力地想啊想,很努力很努力,醒着的时候想,睡着的时候也想。
还真让他撬开前世记忆的一角,看见了一点点碎片。
但也只有一点点模糊的画面。
依稀是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将他阻在了泰山的山腰。
恰好一棵极为茂盛的松树,长在附近,树下生了一丛丛刚冒头的白色小蘑菇。
他到树下避雨,冷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抬眼看向横贯天空的雷霆。
这个视野好高哦,玄色金纹的伞盖离他很近,噼里啪啦的雨点就响在他耳侧。
紫青的闪电裂开无数树杈,仿佛深海大鱼的鱼骨,眨眼间就布满了尖锐的刺,倒挂着,针一般刺下来。
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冒犯山神,什么天意难违。
笑话?嬴政是在乎天意的人吗?
政崽在梦里皱着眉,很不开心。
雨幕与雷电连成一片,几乎逼近他的脸。
他只漠然置之,渊停岳峙,八风不动。
那雷电偏了偏,终究没敢落在他身上,而是柿子挑软的捏,往旁边的松树劈了过去。
嬴政冷笑一声,向那道雷电伸出了手。
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大好多,也有力得多,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雷霆,掐灭了它。
“陛下小心!”有人急急忙忙地关切。
是蒙毅吗?
政崽在梦里侧眸,看见一张和蒙毅相似却不同的脸。
啊,这个好像是蒙恬,他比蒙毅年纪大,脸方一点,更高更壮。
看着也不错,很顺眼。
等等,蘑菇呢?不是要找有蘑菇的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