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空无一人。
锦被还留著人躺过的凹陷,枕上余温未散,桌角的茶盏正裊裊冒著白汽,杯沿印著半枚未乾的殷红唇印——人走了。
“臥槽,润了”
哮天犬从他脚边钻进来,鼻尖贴著地面在红绸碎末与床沿间扫过一圈,猛地抬头,金色竖瞳在昏暗大殿里亮得像两盏灯。
“往北去了,没跑远。”
一人一犬循著那缕若有若无的妖气追出大殿,穿过后院雕花迴廊,绕过李淮楠当年常倚著的那尊青石人像,最终停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
叶凌霄站在广场中央,目光扫过熟悉的青石板——这里是玉阳洞天的入口。
当年斩妖大会,他就挤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著元初山的道童举著令牌开启秘境,然后纵身跳了进去。
在那里,他遇见了孟川、梅元知、宴烬,还有那头蜘蛛妖后。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此刻站在同一片石板上,恍惚觉得那已是上辈子的事。
他蹲下身摸遍了每一块石板,却连半点阵法纹路都没摸到。
当年是元初山道童持专属令牌开启的秘境,他既无令牌,也没学过玉阳洞天的开启法诀。
哮天犬蹲在广场边的石栏上,看著他东敲西摸折腾半天,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別费劲了,软磨硬泡没用。直接砸,砸到它自己裂开为止。”
叶凌霄退到广场最边缘,深吸一口气,右拳缓缓攥紧。
暗金古纹、冰蓝云雷、赤血神印、紫鳞兽焰、青冥流云、玄黑煞雾、纯白罡气——七道截然不同的煞气同时从他体內喷涌而出,在他右拳上交织成一颗璀璨的七色流星。
一拳砸向广场正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的碎裂声。
青石板不是裂开一道缝,是整片整片从地基处塌陷下去,蛛网般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被衝击波卷上半空,露出底下被封印了数百年的秘境入口。
幽蓝色的传送门从塌陷的深坑中缓缓浮起,悬在碎石堆正上方。
叶凌霄伸手揪住哮天犬的后颈皮,纵地金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芒,硬生生砸进了传送门里。
天旋地转过后,他从数百米高空坠落,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墨绿色原始森林。
哮天犬在空中扭身挣脱,四蹄踏空如履平地,甩了甩耳朵。
“往东,那有座破庙。”
破庙藏在森林最深处,被十几棵需十人合抱的古木围在中央。
庙门早朽得只剩半扇,歪歪扭扭掛在门框上,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庙里供著一尊面目模糊的石佛,佛身落满厚尘与蛛网,唯独底座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跡。
是被人挪开后又刻意放回去的。
叶凌霄走到石佛前,双手扣住佛身,稍一用力便將整尊石佛扛到了一边。
底座下,露出一个漆黑幽深的通道入口。哮天犬低头嗅了嗅,原本摇著的尾巴骤然停住。
“就在下面。”
通道不长,石壁上嵌著几盏油尽灯枯的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刚走几步,通道深处就飘来哼歌声——正是方才玉阳宫里那个慵懒调子,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在狭窄的石壁间撞来撞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哼歌声里,还混著极轻极细的啜泣声。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却还是有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叶凌霄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间被改造成地牢的密室,生锈的铁柵栏上掛著大锁,外面横七竖八摆著沾血的刑具和砍刀,地上散落著几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骨头——不是兽骨,是人骨。
惨白的骨头上,布满了细密尖锐的齿痕。
铁栏后面,蜷缩著十几个女子。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
她们有的抱著膝盖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有的死死搂著同伴的肩膀不敢鬆手,身上只披著一件破烂的单衣,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新旧淤青与掐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听见脚步声,所有人同时往墙角缩了缩,几个姑娘把脸埋进同伴的肩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新任玉阳宫主就站在牢房里。
她穿著一身酒红色长裙,裙摆曳地,正低头搂著一个年轻姑娘,吻得旁若无人。
那姑娘被她死死箍在怀里,嘴唇被迫相贴,两只手拼命推她的肩膀却纹丝不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邪花候吻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鬆开,舌尖轻轻舔过嘴角残留的湿意。那姑娘立刻从她怀里跌落在地,蜷成一团剧烈颤抖,用手背拼命擦著自己的嘴唇,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邪花候转过身,隨手推开牢房门走了出来。
酒红色的裙摆拖过地面,在昏黄的油灯下晕开一道深暗的痕跡,乍一看像极了血痕。
她走到叶凌霄面前站定,歪著头上下打量他,红唇勾起一抹慵懒的笑。
“叶凌霄。”
语气熟稔得像在叫一个认识多年的故人,尾音还是那样又软又长。
叶凌霄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认识自己——他在东寧府时还只是个没突破丹云境的凡俗修士,离开东寧府后的所有行踪消息,元初山早已全面封锁。
“没想到你认得我。不过,你最好解释一下,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妖气。”
邪花候闻言捂嘴轻笑起来,边笑边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臂。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叶凌霄的胸口,顺著他衣襟下若隱若现的煞气纹路,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妖气?哪有什么妖气呀。”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这顶多……是浑身骚气吧。”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软,像是含著一颗糖,慢慢在舌尖化开。
叶凌霄懒得再跟她废话。
地上惨白的人骨,铁栏后瑟瑟发抖的姑娘们,和她脸上这副勾魂夺魄的妖媚笑容叠在一起,只让他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右拳猛地攥紧,七色煞气在拳锋上轰然炸开,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道,直直砸向邪花候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