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隆心里不是滋味,却也不好说什么。
老苍头端上茶来,汤隆轻抿了一口,时迁则没好脸色地坐在椅子上,端都没端。
徐寧神色肃穆道:“舅父仙逝之时,奈何军中职守缠身,且路途遥远,妻儿不便。使我未能前往弔唁,还望表弟莫要见怪。”
汤隆心里骂了一句,亲舅舅去世,哪有外甥不来的?
说什么职务缠身,不过是推托之词罢了。分明是见我落魄,刻意疏远。面上却不露分毫。
但汤隆还是保持著体面,笑道:“哥哥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小弟自然理解。”
徐寧微微頷首,问道:“两三年未见,不知表弟如今落脚何处,以何为生?”
汤隆长嘆一声,无奈道:“一言难尽,家业早已败落,如今流落江湖,靠著打铁手艺餬口,哥哥素来也是知晓的!”
听闻此言,徐寧脸色愈发冷硬,他最是鄙夷不务正业、贪赌败家之人。
当年汤隆嗜赌成性,把父辈留下的官宦家业挥霍一空,从此流落四方,这事徐寧一直耿耿於怀,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表弟,平日也刻意断了往来。
而他徐寧,自小恪守规矩,寒窗习武,循规蹈矩一路进入禁军金枪班,数十年如一日按时当值、归家,日子过得安稳刻板,向来是旁人眼中循礼守法、立身品行的典范。
徐寧也听出汤隆话中意味,直截了当地说道:“表弟也不必心生怨气,以往並非我不肯帮扶,只是你素来恶习难改,沉迷赌乐、不知自律。这般心性,纵使我寻来门路,终究也是枉然,故而不敢轻易举荐。”
汤隆哈哈一笑,压下心头不快:“哥哥秉性正直,並非薄情之人,小弟心里明白。今日登门,也並非来求哥哥接济,实是有一桩能翻身的机缘,还望哥哥出手相助。”
说罢,他收敛嬉皮笑脸,从怀中取出那封萧让写的密信。
“前阵子我在密州一带游走,偶然截获这封密函。此地正是昔日苏学士留居雪堂之处,这信来头不小,乃是高太尉有心为元祐旧党平反的私语。”
汤隆压低声音,郑重说道,“如今童枢密权势滔天,若能將此信稳妥送到童贯大人手中,立下这份人情,日后便可攀附高枝,谋得一官半职,重振家业也不在话下。此事於哥哥、於我,皆是好事。”
徐寧闻言,骤然紧张起来,连忙伸手接过信件,拆开信封逐字细读。
越看,徐寧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待通篇看完,他將信重新折好握在手中,抬眼直视汤隆:“这信究竟从何处得来?”
“確是在密州偶然所得,绝非虚言。”汤隆面不改色道。
徐寧沉吟半晌,连连摇头,態度十分坚决:“平白无故冒出这样一封牵扯朝局重臣的密信,內里风波难料。事关太尉与枢密两位大人物,凶险莫测,恕我不能相帮。”
汤隆再三劝说,晓以利害、许以前程,可徐寧打定主意,始终不肯鬆口。
在他看来,安稳度日远胜过追逐虚无的富贵,捲入权奸纷爭,无异於引火烧身。
僵持片刻,徐寧转身入內,取来一锭二十两的银子递到汤隆面前:“你我毕竟表亲一场,这点银两权当接济。別处门路,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汤隆见他態度冰冷,言语间满是疏离,心中又气又羞。
“既然如此,小弟就不叨扰哥哥了,告辞!”
他也不再多言,伸手取回密信,拱了拱手,转身便与时迁一同离开了徐寧宅院。
汤隆一路闷头行路,脸色难看至极。
时迁在一旁瞧著,忍不住打趣:“我说汤隆兄弟,你们好歹是嫡亲表兄弟,怎的他这般不近人情?一点情面都不肯留?”
“什么表亲?世態炎凉罢了!”汤隆狠狠啐了一声,满心愤懣,“想当年我父亲在世,官居延安府知寨,家门风光,他徐寧倒是时常走动。如今我落魄江湖,在他眼里便成了不入流的市井閒人,连多说几句话都嫌辱了身份。”
“唉,此一时彼一时啊。”想到往事,汤隆嘆了一口气,转而看向时迁,“眼下这封密信卡在手中,徐寧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又该如何送入童贯府中?”
时迁歪著脑袋一笑,翘起嘴角:“你走不通门路,不代表兄弟我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