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我带他用社团的印刷厂、走社团的报摊,拉上弟兄们一起搵食!”
“不会讲话就闭嘴,没人当你哑巴!”
“再让我听见你胡咧咧,信不信我亲自带人拆了你的场子!”
龙根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手下做的都是马栏、咸湿档口这类软刀子生意,靠嘴皮子混饭;可串爆的头马鱼头標不一样——倒粉起家,拳头硬、敢豁命,真动起手来,没人敢小覷。
可当著这么多叔父辈的面,龙根哪肯低头?
“嚇我?老子不吃这套!”
“你鱼头標拢共就守著鲤鱼门那巴掌大的地方,我手底下可是深水埗大半个街区!”
“有胆就约个日子,两边人马出来亮亮相,看谁拳头更硬!”
眼看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边上几位元老反倒端起茶杯,慢悠悠吹著浮沫,嘴角掛著看好戏的笑。
和连胜叔父辈不少,可真正掌实权的,向来是邓伯、串爆、龙根三人鼎立。其余人插不上话,也翻不起浪。
要是串爆跟龙根真撕破脸干一场,他们反倒乐得坐收渔利。
这时,坐在主位的邓伯轻轻咳了一声,朝眾人微微抬手:
“饮茶。”
一声令下,再大的火气也得压住。
等茶汤入喉,串爆终於按捺不住,开口道:
“邓伯,辉仔是我一手看著长大的,他阿爸阿妈,当年也是为社团扛事才走的。”
“社团真要他交钱,我没二话。”
“但我绝不开这个口。”
意思很明白——钱可以收,恶人,他不当。
可换作別人去开口,陈俊辉会买帐吗?
眾人喝完最后一巡茶,邓伯才缓缓放下紫砂杯,语气沉静如水:
“串爆,我晓得太子辉是你看著长大的。”
“这本杂誌,是正经白道买卖,照理说,社团不该伸手。”
“真要每个兄弟做点营生都得上供,明天和连胜十万弟兄就得散掉八成。”
像阿明的印刷厂、林伯的棘园茶餐厅,从来不用交份子——这些生意不靠社团撑腰,反倒是社团靠它们安插人手、养活弟兄。
唯有鱼头標、官仔森这类搞马栏、倒粉的,动不动就要社团出人打架、打通关节,这才必须按月交足规费。
听到这儿,串爆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可还没等他鬆口气,邓伯话音一转:
“不过嘛……太子辉毕竟是和连胜的草鞋,是正式扎过职、入过大底的人。”
“瞧瞧跟他同期扎职的大d、阿乐,虽没他赚得多,可实打实替社团挣了地盘。”
“大d在荃湾又拿下两条街,如今整片荃湾全是和连胜一家招牌。”
“阿乐也在佐敦街拔掉了新记和號码帮好几家酒吧。”
“这才是给社团爭面子、拓地盘。”
“可太子辉呢?地盘没打下一寸,连贴身小弟才两个,这怎么说得过去?”
这话,串爆听著,竟也觉得句句在理。
在他这种老江湖眼里,所谓办杂誌纯属歪门邪道,真刀真枪抢地盘、收小弟,才是社团立身的根本。
可眼下这局面,串爆必须力挺陈俊辉。
他眉心拧成疙瘩,替陈俊辉开脱道:
“辉仔打小就胆小怕事,骨头软。”
“早年怕他被同学围殴,我还拉上鱼头標,两回杀进学校给他镇场子。”
“他爹妈当年是被新记乱刀剁死的——这事他七岁就记在心里。不想抄刀砍人,谁能说他不对?”
话音一落,满屋人齐齐垂头,长吁短嘆。
当初给陈俊辉按香堂时,串爆搬出的就是这段血帐。
正因这层惨白底色,陈俊辉在和连胜几乎算半个免死金牌。
邓伯也重重嘆了口气。
“我晓得逼辉仔亲手见血,实在强人所难。可他如今是和连胜的草鞋,肩上扛著职分。”
他转头盯住火牛,语气斩钉截铁:
“听说你在沙田大围积存街有个马栏?”
“你现下盘踞大角咀,鞭长莫及;积存街紧挨积福街,离太子辉的地盘近得很。这个马栏,拨给辉仔。”
“你在大角咀挑个夜店或酒廊,社团替你扫平障碍,稳稳接手。”
话没半点商量余地。
火牛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忙不迭点头。
他哪敢驳邓伯面子?再说拿远水换近火,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占了大便宜。
火牛应得太快,串爆只能绷著脸干坐一旁。
他心里透亮:邓伯这是把马栏当钓饵。
赌字当头,必生流血;奸字落地,终起杀机。
马栏看著不起眼,利润薄如纸,却是最易擦枪走火的火药桶。
等陈俊辉接手,外帮必然上门挑衅。到时他不借和连胜的人手,不託和连胜的名头,怎么摆平?
一旦动用社团资源,人情、关係、恩义全得记在和连胜帐上——想抽身?门都没有。
串爆默默咽下一口浊气。
这邓伯,真是一只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