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长大的,从那个攥著她手指不肯鬆开的小婴儿,到如今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她总觉得,他只是还年轻,只是不懂事,只是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
只要她多关心他一些,多管教他一些,他总会变回那个乖巧的弟弟的。
她在心中將自己视作那“同川”中更为宽阔的河道,可以容纳弟弟这条小小支流的躁动与曲折。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包容、足够耐心,那条支流终究会变得平稳、清澈。
她依旧对弟弟很好。
什么好的东西,资源法宝,只要苏天渢开口,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整个苏幕遮都知道,苏天笙是这个世上最疼爱苏天渢的人,甚至比过那位老祖。
连苏天笙自己都这么觉得。
她甚至觉得自己正在践行同川——以血脉为纽带,以亲情为道途。
她对弟弟的付出,不正是对同川最好的註解吗?
她因此感到满足。
尤其是在她突破尊者境时。
当她站在那片无垠的星空之中,感受到一道温和而浩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份满足便达到了顶点。
【同川】的垂眸。
那是对她道途的肯定,对她践行之道的认可。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山河永寂,星宇尽碎。
……
苏天笙走上音律之路,是天性使然,也是命运的推手。
这个选择来得並不艰难。
明道学府当年曾向她递来过橄欖枝——苏幕遮的嫡女,资质上佳,悟性过人,是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可她在思虑再三之后,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机会。
因为她更喜欢音律。
琴箏笛簫,那些在指间流转的音符,对她而言比刀剑术法更加亲近。
她可以在琴弦上找到比灵台中更为寧静的天地,可以在笛声中表达比言语更为深切的情感。
於是她进入了天音司。
天音司是京都之中最为特殊的机构之一。它不涉朝政,不掌生杀,只掌管京都之中一切宴会庆典中的乐曲与舞姿。
达官贵人们每逢喜事,便从天音司中请班组前去表演;寻常修士若有婚嫁寿宴,若是花得起价,也能请动排名靠后的班组。
天音司之下,分为数百个班组。
每个班组人数不等,有的只有三五人,有的则多达数十人,乐师与舞者相配,各司其职。
班组之间有排名,由天音司定期评审,排位越高者身价越贵、邀约越多。
苏天笙初入天音司时,並没有凭藉苏幕嫡女的身份直接坐上高位。她像一个最普通的乐师一样,从最底层的班组开始。
她每天拨弄琴弦,从清晨到日暮,指腹磨出了茧,却从未觉得疲惫。
那段时间虽然辛苦,却是她生命中最乾净的日子之一。
她只需要为音律而活,只需要让手中的乐器发出更好的声音。
而在那段时间里,她遇到了一个人。
林曦。
那是天音司中另一个刚刚入门的新人,比苏天笙年长两岁,身形窈窕,面容明媚大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同被阳光浸透的春水。
苏天笙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院中用一支竹笛吹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那曲调简单而轻快,如同山间的溪水在石缝间跳跃。
“你吹的是什么?”苏天笙问。
林曦放下笛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意盈盈地开口:
“是我自己编的,还没取名字呢。你要听吗?”
苏天笙点了点头。
林曦便又吹了起来。
那笛声清澈而明亮,带著一种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变好的魔力。
一曲终了,苏天笙轻声开口:“很好听。”
林曦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谢谢!我叫林曦,你呢?”
“苏天笙。”
“苏天笙……”林朝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那几个字的音韵,“好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从那以后,她们便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二人一起练曲,一起琢磨新的编排,一起为了一场演出的成败而欢喜或失落。
她们的性格一个明媚如光,一个沉静如水,却刚好互补得恰到好处。
那些年里,她们一起將那支起初只有几人的小班组,一步步带到了天音司排名前十的位置。
苏天笙成了班主。
林曦成了她的副班主。
她们之间早已不是普通的同事,甚至不是寻常的挚友——而是比家人更亲、更近、更无需言语便彼此懂得的存在。
林曦曾送给苏天笙一条项炼。
那链坠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青玉,被雕成了一片小小的叶子形状,边缘包裹著一层银色的薄边。
“这里面封了一道术法,遇到危险时可以自主激活,把你传送到方圆百里內的一处安全之地。”
林曦一边帮她戴上,一边笑嘻嘻地说:
“你別嫌我穷啊,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它能保你一命。”
苏天笙低头看著那枚青玉坠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微凉的表面:
“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呀,”林曦摆了摆手,那张明媚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坦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送你送谁?”
苏天笙忍不住笑了,知道她有个相处到如今的青梅竹马,便开口道:
“那你以后结婚了,可得让我当伴娘。”
“当然!”
林朝曦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跟我那个青梅竹马说好了,今年年底就定亲。到时候你可得把时间空出来,我要让你站我旁边,给我撑场子!”
“一言为定。”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的约定。
后来,苏天笙每每想起那一天,都觉得恍如隔世。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她愿意永远停在那个下午。停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庭院里,停在林曦笑著对她说“一言为定”的那一刻。
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