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不是阿諛奉承,而是將每一项政令执行到严丝合缝。
“滴——”
邱德海的手机响了。
“报告邱书记,县委车队已经驶出省道。”
布置在外围路口的眼线传回急报。
“全体都有!整理著装,打起精神!”
邱德海精神一振,大声喝令。
他快步走下台阶,站在了大院正门的迎宾位上。
镇长罗兴邦慢条斯理地跟上,副书记朱文浩则落於后半步,立在罗兴邦身侧。
十五分钟后,几辆黑色公车,平稳地驶入镇政府大院。
车刚刚停稳,车门尚未完全打开,联络员正准备从副驾驶下来去拉后车门。
邱德海已然动了。
三步並作两步,抢在联络员之前,一把拉开了车子的后侧车门,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垫在车门上沿,防止里面的人碰头。
“陆书记,一路辛苦。黑石镇党委班子,列队欢迎县委视察指导。”邱德海脸上的笑容堆出了褶子。
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踏上地面。
清江县委书记陆国良,走下车来。
他的目光扫过迎接的队伍,“德海同志,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影响正常办公。”陆国良隨口训诫了一句,却將手伸了出去。
邱德海双手握住:“陆书记来基层体察民情,同志们是自发出来迎接的。外面风大,您多穿点。”
陆国良未置可否,鬆开手,向前半步。
镇长罗兴邦適时上前,恭敬地握手问候。
陆国良微微頷首,算作回应。
隨后,他的视线越过罗兴邦,落在了朱文浩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下级对上级的諂媚,也没有掩饰锋芒的侷促。
朱文浩的眼神里,透著一种穿越了岁月的从容。
陆国良伸出右手。
朱文浩抬手相握。
两手相触。
陆国良的手掌宽厚且有力,他並没有像对待前两人那般一触即分。
相反,他握住朱文浩的手,足足停留了半分钟。
朱文浩心底澄明如镜。
这位县委一把手,此刻心中满是矛盾与忌惮。
朱文浩在黑石镇掀起的风暴,不仅斩了张氏宗族,更隱隱撕裂了清江县固有的平衡。
陆国良握这三秒,第一层意思是警告:年轻人,锋芒太盛,这清江县的天,终究是由我陆国良撑著的。
第二层意思则是试探:看这把足以刺破苍穹的快刀,究竟懂不懂得收敛,懂不懂得將功劳双手奉上。
不要虚名,只夺实权。
朱文浩面不改色,手上的力道不卑不亢,既没有迎合对方的施压,也没有展现出对抗的抗拒。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规矩的力度,回握了过去。
“文浩同志,基层的工作,千头万绪,干得不错。”
陆国良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评价,终於鬆开了手。
至於排在朱文浩身后的副镇长、人大主席等人,陆国良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將手背到了身后。
邱德海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试图按照既定的流程掌控节奏。
“陆书记。”邱德海侧身引路,“外头天寒,镇委在二楼大会议室准备了详细的匯报材料。您先上楼喝口热茶,听听黑石镇党委关於此次专项资金返还的前期工作匯报……”
“不用了。”
陆国良抬起右手,直接打断了邱德海的话。
他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心繫百姓的亲民姿態。
“老百姓的活命钱,拖了这么多年。群眾在寒风里翘首以盼,哪有閒工夫坐在暖气房里听你们念稿子?”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直接带我去会场,我要亲眼看著这笔钱,一分不少地交到黑水村村民的手上!”
这不拘一格、打破常规的执政做派,顿时让县电视台的镜头找到了最佳的新闻切入点。
邱德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阵晃得方寸大乱,准备了一宿的匯报稿烂在了肚子里。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受教的表情:“陆书记说得对!我们这就去会场!”
朱文浩冷眼旁观著这一幕。
戏台已经搭好,陆国良这齣大戏,唱得不可谓不精彩。
借他人之局,立自己之威。
“带路吧。”
陆国良一挥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过办公大楼,向著镇政府后方的露天广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