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上台的,多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者。
一位头髮花白、穿著破旧黑棉袄的老农,双手颤抖著从陆国良手中接过那厚厚一沓用信封封好的现金。
老农捏著那实打实的钞票,双腿一软,竟要当眾下跪,被陆国良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陆书记,青天大老爷啊!这钱,俺们跑了镇里多少趟,腿都跑细了,总算见著回头钱了!”
老农泪水纵横,老脸上写满了卑微与感恩。
这极具视觉衝击力的一幕,被摄影机完美捕捉。陆国良温言安抚了老农几句,尽显父母官的仁厚。
长队的另一侧,是朱文浩所在的放款位。
曾经参与围堵镇政府大门、带头填表的村民李二,拿著核验单走上前来。
朱文浩將装有差额的信封,递交到李二手中。
李二双手在裤腿上使劲搓了两下,才敢去接那个信封。他看著眼前这位副书记,激动得语无伦次。
“朱书记,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您前阵子在会议室里跟俺们说,半个月解决。俺心里还犯嘀咕,寻思又是个拖字诀。”
李二紧紧攥著信封,“这才过去半个多月,这真金白银就到了手里。您是真办事的人!这钱有了,俺家这个年关,总算能踏踏实实包顿饺子了。”
朱文浩未去抢那嘘寒问暖的虚风头,只是平视著这位质朴的庄稼汉。
“这是你们应得的钱。国法在前,谁吞下去的,政府就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拿好,清点清楚。”
紧隨李二之后的,是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妻。
李麦穗的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步履蹣跚。那日他们在省道上拦车告状,只为討回被张星强占的荒地。如今,村霸落网,土地不仅重归名下,这迟来的征地补偿款,也一併交还。
李老汉双手接过钱,眼眶通红。
“朱书记,那日在省道上,俺眼拙,没认出您这尊真神。”老汉声音哽咽,“您替俺们老两口做主,把地要了回来,还抓了那些畜生。
老汉转头看了一眼在台下维护秩序的李三枪。
“多亏了那位李警官,出钱资助俺家麦穗。丫头已经决定了,转过年就回去復读,再战高考。”
老汉连连鞠躬,“您和李警官,是俺们家的大恩人。丫头有了盼头,俺们老两口活著也就有劲了。”
朱文浩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让孩子安心读书。考个好大学,去看看外面的法度是怎么立的。”
主席台上,领到钱的二房、三房村民,甚至那些受尽排挤的外姓人,个个喜形於色。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自发的叫好声。
多年积压在黑水村上空的乌云,似乎在钞票的沙沙声中被驱散殆尽。
然而,这世间最难平的,便是被褫夺利益者的怨毒。
会场最外围的角落里,站著一伙面色阴沉的汉子。
张氏长房的人。
他们双手揣在袖兜里,死死盯著主席台上那个年轻的副书记。
“跃哥,就这么看著他姓朱的充好人?”一个长房的后生低声咒骂。
张跃微微偏过头,打量著会场四周的警力布置,手揣在大衣兜里,死死捏著一部旧手机。
“让他先抖威风。”张跃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七叔那边早就安排妥当了。等领款到了高潮,记者拍得正起劲的时候,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长房的这帮残党,早在这几天与矿霸马云龙搭上了线,又纠集了一批不畏死的亡命徒,混跡在人群之中。
他们在等,等张老七那条发令的简讯。
只要信號一到,他们便会从人群中暴起发难。不打不砸,只拉横幅,只下跪喊冤,把朱文浩“贪墨下拨专款、中饱私囊”的脏水,当著县委书记和所有媒体的面,死死泼上去。
一旦场面失控,变成群体性抗法,县委书记绝不会替朱文浩背书。
阴谋,在震耳的掌声与欢笑声掩盖下,无声地发酵。
朱文浩將最后一个信封递出,退回侧位。
他没有去看那些感恩戴德的面孔,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外围那几个缩在角落、眼神躲闪的长房汉子身上。
他转过头,与台下数米外的赵刚对视了一眼。
赵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已搭在了腰间的通讯对讲机上。
而在镇南废弃厂房內,那三十名特警的引擎,已经处於隨时可以全速拉升的点火状態。
风,骤然转烈。横幅在空中疯狂扯动。
这返还大会的戏台,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