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亲自將两位老人搀扶起身,替老汉掸去肩头的灰土。
周围,绝大多数二房、三房及杂姓的村民,皆缩著脖子站在三米开外。
他们在暴徒发难的关头,选择了明哲保身,不敢上前理论半句。
许洁拿著一个大功率喊话喇叭,从主席台快步走下,递到朱文浩手中。
幕布后方,邱德海见局势被强力镇压,凑到陆国良身侧。
“陆书记,您看这朱文浩!简直无组织无纪律!”邱德海藉机进谗言,“调动临江市局的特警,居然不向县委和镇委报备!现在平息了事端,他非但不先过来查问您的安危,反倒跑去底下笼络那几个泥腿子。他眼里还有没有您?”
陆国良背负双手,眼神极冷地瞥了邱德海一眼。
“你若有他一半的定力,这黑石镇也不至於烂成这副模样。”
陆国良根本不理会这等拙劣的挑拨。
他透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手握喇叭的年轻人,想听听他,接下来要唱一出什么戏。
朱文浩举起喇叭,试了试音。
“黑水村的乡亲们。”
“今天,县委和镇委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把本该属於你们的补偿款发到你们手里。你们以为,这仅仅是发钱吗?”
他拿著喇叭,目光环视全场。
“这不是发钱。这是省委、市委,在向那些敲骨吸髓的毒瘤宣战。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国家打击贪腐、惩治黑恶势力的铁律,不容任何人践踏。”
他迈开步子,在人群前踱步,停在几个方才躲得最远的中年男人面前,抬手一指。
“你们这几个人,四肢健全,体格强壮。可你们刚才的表现,让人极其失望。”
“你们连这几个年过花甲的老人都不如。”朱文浩语气加重,“李二叔敢站出来阻拦,李大爷敢拿命去顶警戒线。你们呢?你们的血性去了哪里?”
他收回手指,面对著乌泱泱的村民。
“我知道,你们心里会有不服气。你们会说我站著说话不腰疼,在这里讲大道理。”
“但是,你们捫心自问。你们为什么会被长房的人欺压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张大海、张星能一次又一次地从你们的饭碗里抢走口粮?”
“因为你们怕事,因为你们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你们把脑袋埋在沙子里,觉得只要棍子不落到自己头上,就可以装作看不见。正是你们这种事不关己的態度,给了黑恶势力肆无忌惮的胆子!”
“你们的退让,就是他们逞凶的底气。”
全场鸦雀无声。
朱文浩语调放缓,透出几分宽和。
“我不想苛求大家,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地上这些被戴上手銬的村霸。”
“他们长了三头六臂吗?他们刀枪不入吗?”
“只要你们敢於站出来,敢於对那些黑恶势力大声说一个『不』字,国法,就会成为你们手里最坚硬的盾牌。”
朱文浩抬起手,指向防线最前方的李三枪。
“看看李所长,看看今天在场的所有公安干警。他们流血流汗,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个道理:政府的队伍,有能力、也有决心,保护每一个遵纪守法的百姓。”
他转过身。
“我希望,今天领完钱的乡亲,不要急著回家。去李所长那里,去工作檯前,排好队,登记。”
“把张老七、张大海这几年在村里强立规矩、霸占田產、强收份子钱的种种恶行,一笔一笔地写下来。录入口供,盖上红手印。”
“黑暗,从来只能猖狂一时。只要咱们老百姓自己心里的那团火不灭,光明,就永远都在。”
“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黑水村的將来,靠你们自己去立规矩!”
话音落下。
短暂的死寂过后,不知是谁带头拍响了手掌。
紧接著,掌声如潮水般席捲了整个露天广场。
那些曾经畏缩不前的村民,眼底重新燃起了火光。
这番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把脉问诊的切肤之痛,彻底唤醒了他们被压抑多年的血勇。
李二第一个转身,大步走向李三枪所在的登记台。
“李警官,俺要实名举报!张大海前年霸占俺家三亩口粮地,打欠条不给钱!”
有了带头人,人群瞬间涌动。
二房、三房的村民不再顾忌那些趴在地上哀嚎的恶霸,排起长龙,爭相诉说这些年遭受的盘剥与欺压。
民意化作洪流,彻底碾碎了张氏宗族最后残存的心理防线。
朱文浩將大喇叭交还给许洁。
他理了理大衣衣摆,迈著沉稳的步履,重新走上木台阶,回到主席台。
来到陆国良面前。
他没有提及方才的雷霆手段,也未標榜自己的功劳,只微微欠身。
“陆书记,刚才局面混乱,未能第一时间护卫县委领导安全。我检討。”
陆国良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一字一句,进退有度,將所有的风头与锋芒收敛得滴水不漏。
陆国良伸手,在朱文浩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