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刚要带人上前。
“慢著。”
朱文浩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顺著台阶往下走。
他没有看地上的张德海,而是直接走到罗兴邦身边。
“罗镇长,群眾有疑问,解答就是。动用警力清场,理亏的就成了我们。”
朱文浩转身,面向人群。
“张德海。”朱文浩叫出老头的名字,“你说镇政府欺负你,剋扣你的过年钱。”
他抬起手,朝后方招了招。
李麦穗抱著一本厚厚的蓝色硬面帐册,从干事后面走出来。
这个十九岁的黑水村新任会计,扎著马尾,神色镇定。
“李会计。”朱文浩指著张德海,“把他的底子,给大伙念念。让大家听听,咱们是怎么嫌贫爱富的。”
李麦穗翻开帐册。
“张德海。名下確实只有两亩薄田。”李麦穗声音清脆,“但是,他儿子张强,三年前在县城全款买了一套九十平米的楼房。前年,张强名下註册了两辆重型翻斗货车,掛靠在黑石矿业跑运输。”
李麦穗把帐册举高,面向群眾。
“按照低保和困难户评定標准,直系亲属名下有商品房、有营运车辆的,一律取消救助资格。这白纸黑字写在民政局的文件上。”
张德海坐在地上,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里的议论声风向全变了。
“好傢伙,儿子开两辆大货车,还在县城买房,这叫穷?”
“这就该取消!他拿著低保,我们这些真种地的反而拿不著,这哪有道理!”
大傢伙的唾沫星子全对准了张德海。
张德海看形势不对,拄著拐棍爬起来,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一场风波,消弭於无形。
老百姓的心,倒向了公开覆核的这套规矩。
朱文浩站在风口,看著群眾围在白板前认真核对自家的情况。
“天下事,坏在暗箱,成於公开。”朱文浩对身边的刘文轩说道。
“把道理讲在明处,老百姓是讲理的。”
刘文轩推了推眼镜,点了一下头。
中午,人群散去,镇政府恢復平静。
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拿著一份传真件,步履极快地走进来。
“文浩,出状况了。”许洁將传真件放在办公桌上。
朱文浩拿起看了看,是一份临江市委宣传部的常规舆情抄送单。
“县电视台的一辆採访车,半个小时前出发了,直奔黑石镇。”许洁站在桌前,“带队的是个叫王猛的记者。我找县委宣传部的熟人打听了,这辆车下乡的採访主题,提前在台里报备了。”
“叫什么?”朱文浩问。
“《黑石镇春节救助乱象调查》。”许洁答道。
朱文浩把传真件压在镇纸下。
“救助乱象。”
“这是衝著咱们来的。”许洁分析,“咱们刚砍掉三十多个违规名额,这里头有不少人去县里闹腾。电视台这帮人闻著味就来了,肯定是秦远山在背后授意,打算拿这事做文章。”
秦远山现在是困兽。
他想借著媒体的笔桿子,把黑石镇春节救助的事定性为干群对立。
只要这篇报导在县里一播,甚至转到市台,罗兴邦的代理书记就得吃瓜落,朱文浩的规矩也就成了乱纪的靶子。
“他们还没到,要不我在半道上让人把他们拦了?”赵刚推门进来,显然听说了消息。
“拦?”朱文浩端起茶杯,“媒体下基层採访,你动用公安去拦。这叫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第二天咱们的罪名就是掩盖真相、暴力阻挠採访。”
赵刚在椅子上坐下。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拿著摄像机到处乱拍,然后隨便找几个张德海那样的人一採访,回去一剪辑,屎盆子全扣在咱们头上。”
“身正不怕影子斜。”朱文浩喝了一口温水,“帐本我们敢公开,就不怕媒体来查。”
他把茶杯放下。
“许洁。”
“在。”
“你去准备一下。通知民政办和財政所,把今天公示的所有材料底根放在小会议室。”朱文浩定下计策。
“既然电视台来採访,咱们就开大门迎接,给他们提供最全面的素材。”
许洁有些迟疑:“他们如果是带著任务来的,素材再全,他们也会断章取义。”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著大门外那块白板,秦远山想拿舆论压他,那便让他看看,什么叫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