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报纸上公开宣布刺杀藤井,这种事情也只有李少將能想得出来。熊阔海一个穷得叮噹响的特工,居然敢在报纸上登声明,说要杀日本军官。这不是找死吗?”
旁边的人点头,若有所思:“看来这件事又是李少將当初在报纸上公开声明——谁敢动自己,就將军统秘密都抖落出去那个段子。他把自己的经歷写进去了。当年他在《香港商报》上登声明,说自己手里有保密局的人名单,谁动他就公开。现在熊阔海也在报纸上登声明,说要杀藤井。一模一样。”
几个人恍然大悟:“难怪写得这么真!原来是他自己干过的事。”
沈逸川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確实把自己“公开声明”的经歷融进了《借枪》。当年他被保密局逼到墙角,走投无路,在报纸上登声明说手里有机密材料。那是虚张声势,是破釜沉舟,是赌命。他没有別的办法。熊阔海也是一样,穷途末路,只能把杀藤井的事公开,逼自己出手,也逼对方乱了阵脚。读者看出来了,他有些意外,但也不意外。真实的东西,总是容易被认出来。
他不想在茶楼多待了。议论声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裹在中间。他怕被人认出来——不是因为怕麻烦,是因为不想回答那些问题。“李少將,您是不是把自己写进去了?”“李少將,那个姓唐的到底是谁?”“李少將,下一本写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往上拉了拉,站起来,低著头走向楼梯口。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茶客。没有人认出他。
走出茶楼,夜风迎面吹来,微凉。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看了一眼街对面报摊上还亮著的灯,报童正在收摊,把剩下的报纸捆成一捆,扛在肩上走了。他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回家,马上把《偽装者》的前三章写下来。
他加快了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已经在转明台出场的画面了——香港大学,高材生,家世显赫,被军统特工王天风看中,用一张火车票把他带到了上海。明楼,汪偽政府经济司首席顾问,实际上也是军统特工。明诚,明家的管家,身世复杂。三兄弟,三重身份,在汪偽特工总部周旋。还有汪曼春,明楼的师妹,汪偽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心狠手辣,对明楼却一往情深。还有於曼丽,明台的生死搭档,身世悲惨,最后为救明台而死。那些人物在他脑子里已经排练了无数遍,像一台从未上演过的戏,所有的台词都背好了,只等他落笔。他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推开家门,林婉清正在客厅叠衣服。洗好的衬衫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沙发上。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沈逸川比平时早回来了不少。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逸川一边换鞋一边说:“回家写稿。《借枪》快完了,存稿没几章了,新书得赶紧动笔。张一鹤催了好几次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掛在衣架上,走向书房。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沈逸川走进书房,打开檯灯。灯光亮起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叠空白的稿纸上。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拧开墨水瓶,吸满墨水。在空白的稿纸第一行,写下了三个字。
《偽装者》。
他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另起一行,开始写。
“1939年,香港。明楼坐在一个咖啡馆里,正將手伸向对面那个年轻的英国女子,就在那个女子心跳加快之时,明楼从她的头髮上变出了一枝玫瑰花。”
窗外九龙塘的夜色沉沉,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沈逸川低著头,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著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