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以为自己活到六十三岁,离死没几天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香港写小说的人知道他的命运——他会成为军统歷史上活得最久的老人,会活到一百零五岁,差一点就看到了二十一世纪。但此刻,王天木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每天都是煎熬。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有人敲门。王天木的心跳加速,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著一袋水果。他愣了一下——是当年在军统的老同事,姓赵,比他小几岁,但头髮比他白得还快。
“王兄,好久不见。”
王天木的第一句话不是“进来坐”,而是“你不是来问『沈逸风』的事吧”。赵姓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不是。我哪管你那些事。”
王天木把他让进屋,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寒暄了几句。赵姓同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王兄,毛局长已经准备辞职了。建丰同志接手保密局和郑介民的情报局后,恐怕又要来一次洗牌。”
王天木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台北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洗吧。反正我已经靠边站了。不给我饭吃,我也学沈逸川,去香港写小说去。”
赵姓同事苦笑。“您去香港写小说?您写什么?”
“写军统,写戴老板,写这些年的事。”王天木靠在沙发上,语气轻鬆得不像一个快七十的人,“沈逸川能写,我为什么不能?他写的是小说,我写的是真事。他写沈逸风,我写我自己。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王天木回忆录》。”
赵姓同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王兄,您保重。”
王天木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赵姓同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王天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走回窗前,看著台北的街景。街灯在暮色中亮起来,不算亮,但够他看清那扇关著的门。沈逸风还在报纸上连载,他还在等下一期,但心里已经不怕了。毛人凤都要走了,谁还有心思管一个小说里的“沈逸风”是谁。他想,活一天算一天。活到哪天算哪天。
香港,九龙塘的书房里。沈逸川在写下一章《偽装者》,沈逸风训练明台的戏已经写到了尾声。他不知道台北有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每天追他的连载追得心惊胆战,更不知道那个老人以为自己快死了。他只知道他手下留情,把“王天风”改成了“沈逸风”。不是怕王天木来找他麻烦,是不想害人。
林婉清端茶进来,看到他在发愣,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沈逸风训练明台。”林婉清看了他一眼,说你对自己也够狠的,把自己写成个疯子。沈逸川笑了。“不狠,读者不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