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建议我在军统任职,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我对他说:我累了,不想再当特务了。要不你给我找一个男人,我成一个家,你也安心,我也省心。”她顿了顿,“於是他就介绍了几个人给我。”
沈逸川终於忍不住开口了:“那你怎么就选了我?”
林婉清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笑。
“因为这些人中,就你无父无母、毫无牵掛。万一將来出什么事情,我也能够很快脱身。不用顾忌老人,不用跟亲戚解释,走了就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我没想到,我们结婚后一连生了三个孩子,我彻底脱不了身了。”
沈逸川苦笑:“那你在我军统的档案呢?那些调查报告——戴笠派人查了三个月,查到的全是假的?”
林婉清摇了摇头:“不是全毁了,是根本就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戴老板很小心。他给我编了一套假背景,但没有任何纸质文件。至於派去调查的沈醉,他所调查来的东西本来就是要让他查到的东西。而且我的真实身份都被清除得乾乾净净,就如同我始终是林婉清一样。如果不是抗战后他死得早,恐怕那一天我真就遭了他的毒手。”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河面,柳叶落在水上,漂得很慢。他想起戴笠——那个他曾经敬畏的人,那个提拔他又拋弃他的人。他死得早,林婉清逃过一劫。如果戴笠多活几年,也许就没有现在的林婉清了。
“前几天陈克找过我。”沈逸川说,“他说了,万一哪天被香港驱逐出境,可以回內地,不要去台北。”
林婉清点了点头:“毛人凤应该不知道我的秘密。军统或者保密局恐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戴老板死了,当年经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甚至我可能被他们误以为是中统的人。如果我去台北,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她看著沈逸川,目光平静。“所以万一那天我去了內地,你就在香港登一个离婚声明,我们这辈子就算散了。”
沈逸川没有说“不可能”,也没有说“只能这么办了”。他沉默著,看著河面的波纹。柳叶在水面上打转,一圈一圈的,像是怎么也转不出去。
“我不想离婚。”他最后说了五个字。
林婉清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但我不想连累你。”
两个人继续沿著河岸走著,没有牵手,没有挽胳膊。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肩膀,软软的,像是不忍心打扰。河水静静流淌,几乎听不到声音。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谈话时间不长,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但就如同家常嘮嗑一般,平静得出奇的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激动,没有山盟海誓。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明天天气怎么样”。
在间谍的世界里,婚姻、爱情、承诺这些东西都是奢侈品。
他不敢轻易说出“我会等你一辈子”——经歷过那么多生死,他知道一辈子太长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也不敢说“就按你说的办”——那太伤人,像是对这段婚姻的背叛。他只能沉默。沉默,也许是此刻最诚实的回答。
河水继续流淌,柳叶继续飘落。他们並肩走著,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有一只白鷺掠过河面,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天上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