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是,內野要承担更多。只要有人迟疑半拍,短打就会变安打。”
片冈监督没有马上开口。他翻过御幸的记录本,看了那三套站位,手指在一垒线预案上停住。
“你把责任分出去了。”
佐藤焰把笔记合上。
“冠军也分给他们。”
泽村的手按在椅背上,木头被他压得吱呀响。
“说得好!不就是跑吗!不就是喊吗!不就是守吗!我泽村荣纯从长野一路吼到甲子园,还怕他们点小球?”
御幸偏头。
“你怕不怕我不管,你別把暗號吼给对面。”
泽村卡住。
“这,这种低级错误,我已经不会犯了!”
降谷把毛巾捡起来,放到桌面边缘。
“我会守牛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左外野也可以。投手也可以。”
泽村立刻转头。
“餵!不要一个人把选项全拿走!我也会守牛棚!我还可以当气氛组队长!”
御幸推了下眼镜。
“气氛组先把嗓子留到明天。你今晚再喊,明天裁判听不见你报数,只会以为本垒后面坐了一只坏掉的扩音器。”
泽村抬起下巴。
“御幸一也,你这是嫉妒我的存在感。”
“我嫉妒你?我嫉妒前台那台製冰机都比嫉妒你合理。”
会议室里压著的气鬆开一点,有人低头笑出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片冈监督拿起白板笔,在第四局后面划了一条线,又在第六局后面打了一个圈。
“佐藤,明天你先发。御幸,你掌控投球数。降谷第三局开始热身,泽村第五局开始热身。任何人不准抱著个人英雄去打这一场。”
佐藤焰把手搭在笔记上,站起身。
椅脚擦过地面,声响把刚散开的笑意压了回去。
他环视会议室。每个人脸上都有汗,有人膝盖贴著冰袋,有人手掌缠著胶布,有人还没来得及把晚饭吃完的饭糰咽下去。青道一路打到这里,没谁乾净,没谁完整。
他把残破笔记往桌上一按。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
木桌震了一下,笔记里夹著的红土滚出来两粒。
“明天,我会把我的左臂、我的心臟、我的一切都留在那个投手丘上。只要我没倒下,你们就给我咬住比分。青道的冠军,不需要奇蹟,只需要把对面的怪物一块一块砍下来。”
泽村眼圈发红,整个人从椅子后面站出来。
“我会死守牛棚!只要你需要,我隨时上场!”
降谷也站了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尺。
“我也会。任何时候。”
两人的声音撞在会议室里,门外经过的旅馆工作人员停了下,手里的毛巾篮歪到一边,又被他赶紧扶正。
御幸低下头,笔尖在记录本上划过,写下新的一行。
投手丘周边分区。
他写完,抬头看向佐藤焰。
“喂,王牌先生,先讲清楚。你如果倒了,我会直接把你拖下丘。到时候別在全国直播里给我甩脸色。”
佐藤焰把笔记拿回手里。
“你拖得动?”
“拖不动就喊泽村。那傢伙劲大,脑子空,適合干苦力。”
泽村立刻拍桌。
“我听见了!还有,我脑子不空!里面装著青道魂!”
御幸把笔合上。
“那更糟,容量被占满了。”
降谷低头看了泽村一眼。
“我可以帮忙抬。”
泽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降谷!你不要加入敌方阵营!”
佐藤焰坐回去,左肩的抽动被队服遮住。那一下跳得很深,他把右手搭上去,指腹按住肌贴边缘,等那阵不听话的牵拉过去。
片冈监督站在白板前,看著这群少年吵成一团,又在吵闹里把明天的责任一块一块接过去。
他抬手摘下墨镜,放在讲桌上。
镜片碰到木面,清脆一响。
会议室里的人停住。
片冈监督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贴在裤线旁,朝他们俯身鞠了一躬。
没人说话。
空调风吹过白板,纸页边缘哗啦翻起一角,巨摩大藤卷的资料被磁铁压住,没有掉下来。
片冈监督直起身。
“谢谢你们,把青道带到这里。”
泽村张著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降谷把毛巾抓在手里,指腹把布料按出深痕。御幸偏过脸,镜片挡住了半张脸,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监督这招太犯规了吧......”
佐藤焰看著片冈监督,又看向桌上的笔记。
外公的字、队友的手、监督的鞠躬,全都压到同一个地方。
投手丘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岛。
他以前总把这句话当成漂亮口號,难听点说,像学校门口宣传栏里贴的励志標语,风吹两天就卷边。可明天,他需要御幸的手套,需要降谷和泽村在牛棚,需要內野替他抢下每一颗小球。
这不是退让。
这是把胜率从左臂里挖出来,分给整支球队。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十点。
片冈监督把资料收进文件夹,御幸留下来改暗號表。降谷抱著毛巾去走廊尽头接热水,泽村追著他喊“那是我的杯子”,喊到一半又捂住嗓子,硬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佐藤焰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御幸跟出来,把一张折好的纸塞给他。
“明天的投球限制。”
佐藤焰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著几个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有御幸的鬼画符。
“你这不是限制,是恐嚇信。”
“能看懂就行。”
“看不懂。”
“那就按最坏的来,超了我叫暂停。”
佐藤焰把纸折好,塞进笔记里。
“御幸。”
“嗯?”
“明天如果我第一局就不对劲,別等我开口。”
御幸抬头,镜片后的视线终於离开记录本。
佐藤焰把帽檐压低。
“你是捕手。你先动。”
御幸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差点掉下去。他抓住笔,靠在墙上笑了一声。
“这话我得记下来。某个投手居然授权捕手管他,青道歷史性的一天。”
“收费。”
“滚。”
两人走到楼梯口,窗外的街灯照著旅馆前的柏油路。远处甲子园方向看不见球场,只能看见夜空下低低的建筑轮廓。
佐藤焰回到房间,把笔记放进帆布包最內侧,又把那张投球限制纸夹在外公那页旁边。
水盆里的冷水已经不凉了。
他换上新的冰袋,坐在床边,听著走廊里泽村压低嗓子练呼吸,降谷关门前轻轻说了句“明天见”,御幸房间里还有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凌晨前,旅馆的灯一盏盏熄下去。
天亮得比所有人预料更快。
中午前,太阳把旅馆门口的台阶晒出白光。大巴车停在路边,车身映著青道的校名,装备包一件件被塞进货舱。
佐藤焰推开牛棚通道的门时,草坪的热气卷到脸上。
甲子园的看台已经站满。
五万人的呼喊从四面压来,鼓声、號声、校歌声混在一起,衝过护网,撞在他胸口。
他把帆布包背带往肩上提了提,左手握住手套,踏上决赛的草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