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的虎牙又缩进去了。
“赵处长用了灵活性这个词,我想確认一下。”
江默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
灵活性。
“您所说的灵活性,是指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裁量范围內,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合理判断?”
“还是指绕过法定审批程序,降低合规標准?”
会议室安静了。
赵东来的笑容有一瞬间的裂缝。
但他修復得很快。
“当然是前者。我说的灵活性,肯定是在合规的前提下。”
“这还用说吗?”
江默点头。
“那就好。我把赵处长这句话记下来了。”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一笔一画。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转过来,面向赵东来的方向。
上面写著——
“赵东来处长在2024年12月xx日审批处全体会议上明確表示:所提灵活性系指在合规前提下的合理裁量,不包括绕过法定程序或降低合规標准。”
“赵处长,麻烦您签个字確认一下。”
赵东来的脸上肌肉跳了一下。
“签字?开个会而已,签什么字?”
“会议纪要需要与会领导签字確认,依据《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二十二条。”
江默把笔递过去。
赵东来看著那支笔。
又看了看周围同事的眼神。
十六双眼睛盯著他。
他接过笔。
签了。
手抖了一下,“赵”字的最后一笔歪了。
江默收回笔记本,看了一眼签名。
“赵处长,您的签名最后一笔有偏移,能否重新签一次?”
“……”
赵东来深深地看了江默三秒。
“不用了,就这样吧。”
他站起来。
“散会。”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赵东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回到处长办公室,他关上门,坐进转椅里。
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
然后烟被他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烟雾报警器的红灯亮了一下。
“操。”赵东来低骂一声,打开窗户扇了半天。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號码。
市里老关係,之前分管纪检的副市长,退了。
电话接通。
“老哥,我到省厅了。”
“有个人,叫江默,你帮我打听打听底细。”
“什么来头,什么背景,家里什么情况。”
对面沉默了几秒。
“东来,你说的是不是前几天把王建国送进去的那个?”
“就是他。”
“別碰。”
“啊?”
“我说別碰他。那小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老婆。没有女朋友。父母双亡。一个人住。银行卡余额每个月准时花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种人,你拿什么拿捏他?”
赵东来沉默了。
“你要是不信,你就试试。王建国在住建厅干了二十六年,不也信了?”
电话掛了。
赵东来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想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虎牙露出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翻开。
封面上写著:滨江府邸项目——竣工验收遗留问题专项处理。
这个项目在审批处压了半年。
没人敢碰。
因为这是一栋烂尾楼。
开发商叫吴德胜,本地有名的房地產老板,据说跟厅里的某位退休领导有亲戚关係。
楼盖到一半,资金炼断了。
后来不知道从哪搞到了钱,又接著盖。
建筑质量什么样,整个住建系统心里都有数。
但没人说。
因为这栋楼牵扯的利益方太多——开发商、包工头、建材供应商、购房业主、银行贷款……
碰一下,所有人都疼。
赵东来把这份卷宗合上。
第二天早上,他把江默叫进了办公室。
“小江,有个任务交给你。”
赵东来把卷宗推过来。
“滨江府邸项目,烂了半年了,上面催得急,业主也天天闹。”
“你是咱们处里最较真的人,这种复杂案子,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你去现场跑一趟,实地核查,出一份验收意见。”
“能行吗?”
江默拿起卷宗,翻了第一页。
红光亮了。
很亮。
他翻第二页。
更亮。
整份卷宗在他眼中,跟烧著了没什么区別。
“行。”
江默把卷宗夹进公文包。
赵东来笑了。
“好,辛苦了。对了,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你注意安全。”
江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处长。”
“嗯?”
“您办公室的灭火器检查標籤过期了。”
江默看了一眼门口墙角的红色灭火器。
“依据《消防法》第十六条第三款,应当按照国家標准、行业標准配置消防设施和器材,並定期组织检验、维修。”
“建议您今天联繫物业更换。”
赵东来的笑容又裂了。
江默出了门。
赵东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灭火器。
红色铁罐上贴著的检查標籤,最后一次签字日期——2023年11月。
確实过期了。
赵东来忽然觉得自己的血压也超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