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府邸的四十四项质量问题,江默写了一份报告。
三十二页。
附带六十七张现场照片、四段执法记录仪视频、三家执法部门的处罚文书复印件。
报告在下午两点零一分送到了赵东来的办公桌上。
赵东来翻了三页就翻不动了。
不是不想看。
是看不下去。
每一页都在往外冒火。
不是江默眼里的红光——是赵东来心里的火。
报告里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滨江府邸项目復工审批单上,有一个签字。
审批处前处长,王建国。
签字日期是王建国被带走前两个月。
而復工所需的质量检测报告、安全评估报告、资金来源证明——
全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填。
就这么批了。
赵东来把报告合上,按了按太阳穴。
他来之前就知道这是个坑。
但他没想到坑这么深。
更没想到江默会把坑挖得更深。
报告送上去的第二天,事情开始失控。
先是媒体。
不知道谁把停工整改的消息捅了出去。
滨江府邸一千三百多户买了期房的业主炸了锅。
网上的帖子一小时內转发过万。
標题写的是:《省住建厅叫停滨江府邸,钢筋少一半,你敢住吗》。
配图是江默拍的那张承重柱钢筋扫描截图。
外行看不懂数据,但“钢筋少一半”这五个字谁都看得懂。
业主维权群一夜之间从三个变成了十七个。
最大的那个群,人数上限五百,满了。
第二个影响——银行。
滨江府邸的开发贷还有两个亿没还。
工地一停工,银行那边的风控部门当天就发了函。
要求提前收贷。
吴德胜的电话打爆了。
但他打电话的对象不是银行。
是省住建厅。
准確地说——是厅长。
厅长姓陈,叫陈维民。
五十七岁,头髮染得乌黑,连鬢角都不放过。
他在住建系统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两天,他办公室的门就没关上过。
第一个来的是滨海新区管委会的副主任。
说的是王建国的案子牵扯出来的几块地,管委会那边的帐不好做,能不能跟纪委沟通一下,把调查范围缩小一点。
第二个来的是市规划局的副局长。
说的也是地的问题。
第三个来的是某建筑集团的董事长,通过一个退休老领导递的话。
说的是在建项目停工造成的损失谁来负责。
第四个来的是吴德胜。
没亲自来。
派的马强。
马强带了一个u盘。
u盘里装著什么,陈维民没看。
他让马强把u盘拿走了。
不是他不想看。
是他不敢看。
因为江默那台录音笔的绿灯,已经在整个住建厅传成了都市传说。
虽然江默坐在七楼审批处,离厅长办公室隔了三层楼——但谁知道呢。
万一走廊里也有一个黑色小方块呢。
陈维民抽了半包烟。
菸灰缸满了,他换了一个杯子继续弹。
晚上七点,他把赵东来叫进了办公室。
“老赵,滨江府邸的事你怎么看。”
赵东来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搭了一半。
“厅长,这事……是我安排江默去查的。”
“我知道。”
陈维民敲了敲桌面。
“吴德胜那边压力很大,一千多户业主闹著要退房,银行要收贷。”
“市里面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工地先復工,问题慢慢整改。”
“边施工边整改嘛,搞建筑的都这样。”
赵东来听懂了。
但他没敢直接接话。
因为他已经被江默录过一次音了。
陈维民看出了他的顾虑。
“这样,你找江默谈谈。”
“他是你处里的人,你管。”
“年轻人嘛,工作有热情是好事,但也要讲方式方法。”
“给他换个岗位也行,提一提也行。”
“反正滨江府邸这个项目,不能让他再碰了。”
赵东来从厅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人。
他站在楼梯口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想起烟雾报警器,赶紧掐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东来把江默叫进了处长办公室。
门关上了。
窗户也关上了。
赵东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两杯茶。
一杯自己的,一杯江默的。
“小江,坐。”
江默坐下了。
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
赵东来的办公桌——长2.4米,宽0.8米。
书柜——高1.8米,长3.2米。
沙发——三人位,长2.1米。
茶几。
饮水机。
落地衣架。
再加上办公桌后面那把老板椅占据的空间——
江默的视线停在了墙角的一个点上。
没有红光。
但他的大脑已经自动完成了计算。
他没说话。先听赵东来讲。
赵东来的策略跟王建国不一样。
王建国是先施压后怀柔。
赵东来反过来。
先怀柔。
“小江,你来厅里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零两个月,还是个科员。”赵东来摇了摇头。
“以你的能力,早该提了。”
“王建国那件事,你立了大功。厅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我跟厅长也聊过,觉得你这个年轻人,应该给更大的平台。”
赵东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推过去。
“厅里准备新设一个法规审查科,正科级。”
“我提名你当科长。”
“怎么样?”
江默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没有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