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站楼的灯日夜不熄。
方志远拉著一个登机箱站在自助值机柜檯前。
他买的是六点十分飞深圳的航班。从深圳转香港。从香港出境。
目的地他没想好。
先出去再说。
身份证放进识別区。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尊敬的旅客,您的值机请求暂时无法处理,请前往人工柜檯諮询。”
方志远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走到人工柜檯。
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扫了他的证件之后,表情变了一下。
“先生,请您稍等。”
工作人员拿起了內线电话。
方志远站在柜檯前。
登机箱的拉杆握在右手里。
手心是湿的。
三分钟后。
两个穿便衣的人从航站楼侧门走过来。
步子不快。
胸口別著一个很小的工作证。
走到方志远面前。
其中一个开口了。
“方志远同志?”
方志远的登机箱拉杆从手里滑脱了。
箱子倒在地上。轮子朝天转了两圈。
“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第五审查调查室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志远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的落地窗。
窗外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加速滑行。
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
红色和绿色交替。
飞机离地了。
方志远没能上去。
——
同一时间。
省城长江路。丁维昌的住处。
独栋。四百平方米。
院子里有两棵银杏树。叶子早掉光了。
凌晨六点。天刚有一点灰白色。
丁维昌穿著灰色的羊绒睡袍站在二楼书房里。
他一夜没睡。
方志远的电话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不能接。
在任的副省级干部,凌晨时分接退休官员的座机电话——如果事后被调取了通话记录——就是一条串联的线索。
丁维昌做了一辈子决策。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接电话。
什么时候该装聋。
书房的窗户对著院子。银杏树的枝干在晨光里像乾裂的血管。
他走到书柜前。最上面一层放著一排奖盃和合影。
有一张合影是二十年前的。
省委大院前。一群人西装革履。
他站在c位。
右边是方志远。
左边是卢国华。
后面第二排有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后来当了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叫秦远征。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
丁维昌把那张照片取下来。
翻过来。
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日期是2003年。
“沿江地块动工仪式”。
沿江地块。
五百一十七亩。
零地价。
二十年了。
丁维昌把照片放回原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门铃。
清晨六点零五分的门铃。
他没动。
门铃又响了。
保姆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老爷子,门口……门口有几个人。”
保姆的声音在发抖。
丁维昌走到窗前。往院子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停了三辆车。
黑色大眾。
桑塔纳。
车身很旧。漆面有划痕。
跟两个月前来住建厅查巡视组的那批车一模一样。
丁维昌站在窗前。
他六十七岁了。
腰板还是很直。
沉香佛珠还掛在手腕上。
十五颗。
他攥了一下佛珠。
然后鬆开了。
转身下楼。
自己开了门。
门外站著四个人。
领头的一个三十多岁。方脸。穿深蓝色夹克。胸口的工作证很小。
但证件上方印著的机构名称,丁维昌认识。
不是省纪委。
六个字。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
“丁维昌同志。”
领头的人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
“我们奉命对你进行谈话。”
他递出一份文书。
文书上盖著的那枚公章的尺寸、字体、编號——
丁维昌不用细看。
他认识。
所有人都认识。
因为这枚公章只出现在一种文书上。
他退后一步。让出了门。
“进来吧。”
声音平静。
但攥著佛珠的那只手,骨节发白了。
——
上午八点。
省住建厅。负二层。
江默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摊著2009年第四箱案卷的第二十三份文件。
他翻开封面。
红光。
手边的保温杯加了新的开水。
热的。
他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