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牌號模糊不清。反光膜脱落面积超过百分之三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號牌》ga36-2018——”
第四辆。
“排气管消声器缺失。尾气目测林格曼黑度四级以上。”
贺铁柱站在后面。
他看著江默像量布一样量完一辆又一辆。
每量完一辆,江默就在一张检查记录表上写几行字。字跡工整。笔压稳定。跟写审批意见的手感一样。
四辆。五辆。六辆。
八个司机陆续从驾驶室探出头来。
他们原本坐在车里是为了製造压迫感。现在他们探出头是因为好奇——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第七辆的司机忍不住了。
“哥,你是验车的还是查案的?我们就拉个土——”
“拉土也有规矩。”
江默头都没抬。
“你车上装的建筑废料高出挡板——”
他拿钢捲尺量了一下。
“四十七厘米。总装载量目测超过核定载质量的百分之百以上。属於严重超载。”
“另外,你的车辆是否办理了《建筑垃圾处置核准证》?”
司机不说话了。
核准证?那是什么?
江默量到第八辆的时候,贺铁柱的脸色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別的顏色。
说不上是什么顏色。
介於死鱼白和酱油红之间。
因为他终於意识到了一件事。
江默不是来找茬的。
他是来把这八辆车的违规事实逐条固定在纸面上的。
检查记录表上已经写了满满四页。
每一条都有实测数据。每一条都对应法规条款。每一条都在执法记录仪的镜头下被完整记录。
这些纸。这些数据。这些画面。
一旦进入行政执法程序——
贺铁柱抱著胸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那什么……江厅长。有话好好说。”
江默把钢捲尺收回帆布袋。抽出酒精湿巾。嘶——捲尺从头擦到尾。然后擦游標卡尺。然后擦雷射测距仪。
“有什么话?”
“你看,这个项目工期紧。上面催得急。车確实有点问题,回头我让他们去整——”
“回头是什么时间?”
“这……”
“《安全生產法》第六十五条规定,生產经营单位对负有安全生產监督管理职责的部门的监督检查人员依法履行监督检查职责,应当予以配合,不得拒绝、阻挠。”
江默把检查记录表收进帆布袋。
“八辆车。共计违规事项四十七项。其中涉及《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十九项,涉及《大气污染防治法》的有六项,涉及《建设工程安全生產管理条例》的有十四项,涉及《城市建筑垃圾管理规定》的有八项。”
贺铁柱的嘴巴张开了。
四十七项。
他干了二十六年工地。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二十分钟內从八辆车上找出四十七个违规问题。
“这些问题不归你一个部门管吧?”贺铁柱最后挣扎了一句。
江默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贺铁柱愣了。
“所以我不会越权处罚。我会通知有管辖权的部门来处理。”
他掏出手机。
贺铁柱的后脊樑发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