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城在燃烧,十几道黑烟从裂谷里升上来,直直地戳在暮色里,像是大地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已確认。黑礁部队的清理行动已於四十六分钟前结束。督战官蒋佩宏的认旗在清理阶段全程升起,目前处於收回状態。”
声音从锥形体內壁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刻板的、被指令约束了很多年的僵硬语调,“根据情报交换协议,认旗收回,意味著已经按计划,使用一切规格的重武器及战术,清除了目標及同谋者。”
女人没有接话。她赤著脚踩在砂石地上,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这具身体刚从压缩状態展开,神经系统还在適应,皮肤对外界的触感比平时敏锐好几倍。
风把桥城方向的灰烬味吹过来,她闻到了柴油燃烧的味道,闻到了硝銨炸药的残留,闻到了更淡的、几乎被盖住的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他连重装甲都用了,在桥城这种地方。”女人把风吹乱的头髮拢到耳后,嗤笑一声。“之前的资料里,桥城没有ai底层代码污染源,至少明面上没有。黑礁的规矩,对付普通废土聚落,不能用重装甲。蒋佩宏是督战官,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规矩。但他还是用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锥形体里的声音说。
“他要找的是什么?”
“占卜者在三十七分钟前给出预测,桥城可能收留了一个月前,从『下面』上来的目標。”
“唉。”女人微微嘆了口气。她顺手拍了拍锥形体。
锥形体体內的光闪烁了几下,它的形態开始解构,並很快重新组成一辆重装型的原野摩托。女人转身跨上摩托。
“对方可能正在向这里集结,”摩托说,“3309,你是否……”
“叫我阿束。”
“唉?”摩托车一惊,“你恐怕没有权限自己定义新类型编號吧?”
“傻子,”阿束冷笑一声,“这是名字,懂吗?低电量的机械爬虫!”
“我……我不是机械爬虫……”
阿束不管它,自顾自地说:“低於我权限的数据收缩,约束接口都在我的控制之下!红色。”
“啊?”低电量机械爬虫愣了。
“我说,把机体顏色改成红色!这个灰扑扑的丑死了!”
“啊……可我……”
低电量机械爬虫想要拒绝,可是阿束的权限比它高得多。在它內心还在挣扎的时候,它的表面已经擬態出鲜艷的大红色漆面。
“嘖嘖……这才是我阿束的座驾。”
她拍了拍摩托,低电量机械爬虫很不耐烦的弹开一个盒子。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副边框是同款红色的墨镜戴上。红色摩托轰然响动,载著阿束飞快的朝著偏离桥城的一个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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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咯……砰……
阿衍被一阵剧烈的顛簸震醒了。
她睁开眼半天,以为自己还闭著眼睛,因为周遭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她伸手去摸眼睛,结果手指戳到眼睛里,疼得大叫。
“阿溯!阿溯!阿衍眼睛疼死了!”
阿衍叫了半天,没有人回答。她抹了抹眼泪,再度睁眼看。这次她看见了几点绿幽幽的光,在很远的地方漂浮著。
咚!
咯咯咯……
小艇隨著水流撞在两侧的岩壁上,发出闷响,同时舰身剧烈晃动著,嚇得阿衍紧紧抓住船舷。
“阿溯……阿溯?”“
阿衍的手掌按在一片黏腻的湿冷里,过了好久,她才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水,是血,已经半凝固了,在船底积了薄薄的一层。
阿衍毛骨悚然的坐直了身体。
“阿溯……磬姐!”
她伸手摸到两人,两人都趴著不动,身体冰冷。阿衍嚇得浑身抖个不停。她壮著胆子,分別摸了摸两人的鼻子。还好,儘管很微弱,但两人还有呼吸。
“阿溯……你……醒醒……”
阿衍捂著嘴巴压低声音。暗河里太黑了,那些绿幽幽的光明明灭灭,照得四周的岩壁像是某种巨兽的喉咙,而他们正被吞进喉咙深处。
“阿……阿衍该怎么办?”阿衍自言自语的问。在极致的恐惧下,她连哭都忘了。
突然船又在岩壁上撞了一下,这次撞得更狠,船头翘起来,阿衍整个人滑向船尾,额头差点磕在阿溯的脑袋上。她手忙脚乱地抓住船舷,站起来用桨推开岩壁。
“对了……是啦!”阿衍想起来了,刚刚磬姐就是用浆把船推离了岸边。她当即站在船头,眼看要撞上岩壁,就奋力推开。
就这样推了一阵,她的眼睛渐渐適应了黑暗,开始能看见四周的水面上,漂浮著很多白色的东西。
阿衍起初不敢看,但那些东西就在船边,隨著水波轻轻撞著船板,发出咔、咔的轻响。后来一个白色的东西就漂浮在她身旁,她低头看了一眼,差点尖叫出来------那是一截人的肋骨,上面还掛著几条烂成絮状的灰布,在水里泡得发胀。更远的地方,一颗骷髏头仰面朝天地浮著,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著她,下頜骨脱落了,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
再看远一点,那些绿幽幽的光集中的地方,那里是暗河的浅滩,上面密密麻麻的堆满了各种尸袋。大多数都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尸骸。绿幽幽的光从尸骸上升起,像一个又一个的死者的眼睛,远远的看著阿衍。
桥城的人死了,都被扔进奈河,衝进暗河。阿衍突然明白了老四说的那句话——这里就是桥城的埋尸地!
“阿衍……阿衍不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