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河之败,赵光义嘴上从来不认。
但心里那道坎,他过了七年都没迈过去。七年里他每次半夜翻身,屁股上那两个箭疤都在隱隱发痒。
那种痒不是伤口在癒合,是羞辱在结痂。他堂堂大宋皇帝,被契丹人射趴在驴车上,一路顛回来。
这件事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扎在他心口,不拔出来,他这辈子都睡不了安稳觉。
雍熙三年,公元986年。赵光义觉得时机到了。
这个时机判断是怎么来的呢?首先,辽朝那边有了新动静。辽景宗耶律贤死了,萧太后的儿子耶律隆绪继位,小孩一个,才十二岁。
朝政还是萧太后在管,孤儿寡母,主少国疑。
其次,大宋这边经过六七年的休整,兵马钱粮又攒够了。
赵光义觉得,上一次输是因为自己轻敌冒进,这一次好好规划一下,三路並进,互为犄角,肯定能贏。
他为此筹备了很久,从兵力调配到粮草运输到行军路线,每一项都亲自过问。
他坐在皇宫里,面前铺著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在上面標满了箭头和地名。
哪个箭头先到哪个路口,哪个路口需要多少粮车,他全部拿尺子量过。
他要用这一仗告诉全天下——高梁河只是意外。朕不是一个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的人。
雍熙三年正月,赵光义在汴梁召开御前军事会议,宣布了北伐计划。三路大军,阵容堪称豪华。
东路军,主將曹彬,大宋开国第一名將,灭后蜀灭南唐都是他掛的帅,打仗稳得一批。副將是崔彦进和米信,都是禁军里的老班底,跟著柴荣打过契丹。
东路军兵力超过十万,是全军主力,任务是正面推进,拿下涿州,直指幽州。
中路军,主將田重进,老牌骑兵將领,手下人马以轻骑为主,出飞狐口,从侧翼配合东路军。
西路军,主將潘美!副將杨业!
潘美也是开国名將,灭南汉的主帅,和曹彬齐名。
杨业更不用说了,北汉降將,绰號“杨无敌”,在契丹人耳朵里这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西路军出雁门关,任务是牵制辽朝西线的兵力,策应中路军和东路军。
三路大军合计超过二十万人,在宋朝开国以来的战史上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次主动出击。
赵光义坐在汴梁的皇宫里,大概已经想好了仗打完之后《太宗实录》怎么写了。
…
…
开局確实很顺。
西路军出雁门关之后势如破竹,一口气收復了寰州、朔州、应州。
这几个州都是燕云十六州的一部分,丟失四十多年了,现在重新插上了大宋的旗帜。当地百姓看见宋军来了,夹道欢迎,不少人跪在路边哭。
这场景让潘美和杨业心里都挺不是滋味——这些人当契丹臣民当了四十多年,还没忘记自己是汉人。
中路军田重进出飞狐口,连克飞狐、灵丘,也打得顺风顺水。
东路军曹彬更是气势如虹,一路北上,很快打到了涿州城下。
涿州在幽州正南,是幽州的南大门,离幽州只有百来里路。打下涿州,幽州就在眼前了。
曹彬攻下涿州之后,赵光义在汴梁接到捷报,高兴之余忽然有点担心。
他担心曹彬推进太快了。
按照他的整体部署,三路大军应该是协同推进,互相策应,像一张网一样慢慢收拢,而不是让东路军一个人在前面撒欢跑。
他下了一道命令给曹彬——慢一点,等中路军和西路军靠拢。(机枪右移五十米。。。)
但战场上,节奏不是皇帝在千里之外的汴梁能控制的。
曹彬停下来了,但一停下来就出了麻烦。
不得不说,萧太后虽然是个女人,但这个女人比绝大多数男人都难对付。
她接到宋军三路並进的消息之后,没有丝毫慌乱。
她做了两个部署:一面派耶律休哥率精锐骑兵南下,在幽州以南阻击曹彬;另一面派耶律斜軫带西路军去堵潘美和杨业。
她自己在幽州坐镇,把十二岁的小皇帝带在身边,亲自督战。
耶律休哥,高梁河一战把赵光义射趴在驴车上的那个人。
又来了!!!
他知道曹彬兵力雄厚,正面硬刚不划算,所以不跟曹彬正面打。
他派小股骑兵日夜骚扰宋军的粮道,今天烧你几车粮草,明天劫你一队輜重,后天半夜在营外敲鼓让你睡不著觉。
曹彬在涿州待了十几天,粮草供应越来越困难。士兵们开始饿肚子了。饿著肚子的军队,是没法打仗的。
曹彬做了一个决定——撤。
…
…
撤退的时机不对,方式也不对。
东路军的撤退变成了一场灾难。耶律休哥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带著骑兵在宋军撤退的路上穷追猛打,宋军溃兵漫山遍野地往回跑,把中路军和西路军的侧翼全部暴露给了辽军。
中路军田重进还算稳得住,有序地往回撤,损失不大。西路军潘美和杨业本来打得不错,收復了好几个州,但因为东路军崩了,整个战局被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