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走到堂中,给诸位长辈见礼。
“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请安,给林姑父请安。”
林如海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这便是那位衔玉而诞的贾宝玉了。
生得的確是好,面如中秋之月,貌如春晓之花。
林如海看了一眼宝玉鲜亮的衣袍。
想到刚才宝玉向自己行礼时身子颤抖,不敢抬头看他,心中暗暗摇头。
贾府这等勛贵之家,养出来的哥儿,到底是自幼娇生惯养,怯生生全无男儿英气风骨。
贾母却满脸是笑,招手说道:“好孩子,快上前来。
叫你来就是让你见见你姑父,如今他回京担任要职,你正好多亲近。”
宝玉忙又向林如海行了一礼,说道:“侄儿宝玉,见过姑父。”
林如海看著他说道:“不必多礼。常听內兄提起,说你相貌不俗,性情纯善。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宝玉被夸奖,自是喜不自胜,觉得这位林姑父不是俗人。
他心中记掛著另一桩事,忍不住拿眼去瞟贾母身后,又往门口张望,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焦急神色。
贾母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知他老毛病犯了,说道:“本想著让你和玉儿见一面的,只是如今却是不成了。”
宝玉一听,急切问道:“这是为何?往日也就罢了,如今姑父都回京了,我们姊妹合该见见的。
林妹妹来到京城六年了,我却见不得一面?”
贾母淡淡说道:“这事却由不得你胡闹,玉儿和普通姊妹不同,行的是宫里的规矩礼数。”
宝玉只得答应一声,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林如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喜又添两分。
外客在前,还是初次见面的姑父,竟这般沉不住气,只惦记著內帷姊妹,实在有失稳重。
他面上不显,只隨意问道:“听闻你在家塾读书,如今读到哪一经了?”
宝玉最怕人问这个,闻言便有些蔫了,含糊说道:“回姑父,四书是都读了的,如今先生正讲《诗经》。”
其实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偏爱些诗词曲赋、杂学旁收,对正经举业文章,提起来便觉头疼,便是四书也只是读个稀里糊涂。
林如海点点头,又问:“可曾学著做文章?明年是否要下场试试?”
听到科举文章,宝玉脸上顿时显露出为难和牴触的神色,低声说道:
“文章也有学著做。至於下场,老太太和老爷说,时候还早,让我再多读几年书。”
这却是实话,贾政固然望子成龙,贾母和王夫人却捨不得他早早去受那份辛苦,总拿年纪小推脱。
林如海是何等人,一听便知其中关窍。
他不再追问学业,转而问道:“平日里,除了读书,可有什么喜好?”
提起这个,宝玉眼睛亮了亮,觉得这位姑父果真不俗,与那些迂腐禄蠹不同。
说道:“侄儿閒时与姊妹们一处论论诗词,偶尔也弄弄花草,调弄些脂粉。”
一旁王夫人脸色大变,贾母也觉得十分尷尬。
林如海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再也不问,心中嘆息,敏儿若在,见到內侄这般模样,怕也会气得不行。
贾母见气氛有些僵,忙打圆场道:“他小孩子家,能有什么正经喜好,不过胡闹罢了。”
话音刚落,琥珀从外面进来说道:“老太太,林姑娘和姑娘们逛了园子,
此刻正在那边廊下歇脚呢。姑娘让来问问,这边可说完话了?
若是方便,她便过来给姑老爷请安告辞,宫里来的姑姑说,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宝玉一听,顿时忘了方才的尷尬,急急看向贾母,眼中全是恳求。
一向对他疼爱有加,连月亮也给他掏来的老祖宗,此时却不理会他。
林如海拱手说道:“老太太,玉儿是奉皇后娘娘旨意来府上的,时辰行止皆有宫规限定。
既然女官来催,想必时辰已到。
今日既已见过老太太,尽了孝心,便让她早些回宫復命吧,也省得娘娘掛心。我这就去同她告別。”
她疲惫地摆摆手,对林如海道:“你说的是,宫规要紧,让她不必过来了。改日再聚吧。”
林如海说道:“天色不早,小婿也该告辞了。今日搅扰老太太,改日再来请安。”
贾母无力地点点头,强撑著说了几句常来走动的客套话。
林如海行了一礼就出了荣庆堂,隨琥珀去见黛玉。
宝玉神色一黯,在堂上呆呆站著,一时又想痴了。
自己终究是个泥猪癩狗的人物,见不得那传说中的林妹妹。
又想到晴雯,金釧,宝姐姐都如云般从自己身边离开。
可恨这世间许多规矩,害人不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