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记事起,阿薄干就时常做古怪的梦。
梦里没有草原,没有牛羊,没有阿伏干部落世代居住的阿步干山。只有一片混沌的虚空,无边无际,既不是白昼也不是黑夜,既不像活著也不像死去。然后那个声音就会出现——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烙铁烫在骨头上。
冰冷,抖动。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看天外天的风景吗?想真正的……活著吗?”
是或否。
他甚至能在梦里“看见”这两个选项。不是鲜卑语,不是汉文,而是某种他从未学过却莫名其妙就能理解的符號。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阿薄干只有七岁,刚学会骑马,还没有一匹属於自己的小马驹。他嚇得从毡毯上跳起来,满头大汗,阿爸以为他被邪灵缠身,请部落里的萨满跳了一整夜的神。萨满说是山神在召唤,这孩子將来要继承部落的衣钵。阿爸很高兴,赏了萨满三只羊。但阿薄干知道萨满在胡说——那个声音问的根本不是山神该问的话。
什么“生命的意义”,什么“真正的活著”,山神哪会操这份閒心。
三十多年来,这个梦从未间断。每隔三五日,或十天半月,只要他闭上眼睛沉入最深的睡眠,那个声音就会准时出现。起初他害怕,后来麻木,再后来就习惯了——就像习惯草原上的风雪,习惯征战中的刀伤,习惯那些在他铁蹄下化为灰烬的中原城池。他从未选过“是”。一次都没有。倒不是有什么坚定的信仰或高明的远见,纯粹是出於一种草原人的务实心態:连一头牛一匹马的安家费都不谈,就让人跟你走?这算哪门子招募?拓跋珪招兵还得许下战利品分成的承诺呢。
不过真正让他难以下定决心的,是另一层顾虑。“要是落地就是剖腹產,那样连马都骑不了,那岂不是亏大了,比今生还要糟糕。”这是他十四岁那年,刚跟著道武帝起兵时做出的判断。
他不確定这是佛道正法天启,抑或邪魔外道託梦。
但在这个乱世中,自打阿伏干氏部落从凉州的阿步干山星散,分投慕容吐谷浑、柔然汗国和北魏起,阿薄干的人生就离不开马背,离不开甲、刀、弓、槊。
“天外天有吃不尽的牛马吗?有长槊吗?有小娘吗?有锦帽貂裘吗……”
换个世界活,是不是要讲讲待遇,但是这种问题从来没有回答。
所以这种千篇一律的无聊的梦境,他总是选了否。
选了否后,梦也就醒了。草原上的晨光透过毡帐的缝隙照进来,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部落里的女人开始生火做饭。什么奇怪的事也没有发生。看来真是一场梦。还不如过去三十年的人生“美好”。
三十年前,淝水败后,前秦大乱。
那是一个巨人的倒下,溅起的尘埃淹没了整个北方。苻坚在淝水之战中败北,前秦帝国如雪崩般瓦解,原本被征服的各个部族纷纷脱离控制,重新爭夺地盘。年仅十余岁的阿薄干正是在这个时候,追隨拓跋珪起兵於牛川。他记得那个冬天的每一个细节——牛川的河滩上结了厚厚的冰,各部首领带著自己的部眾匯集而来,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拓跋珪那时候还很年轻,但眼神已经像草原上的狼王,坚定而凶狠。他站在一辆破旧的战车上,对所有追隨者宣布復兴代国,隨后又改为魏。
阿薄干那时候只是个牵马的小卒,连自己的甲冑都没有,手里攥著一桿磨禿了头的马槊——那是阿爸临死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站在人群最边缘,踮著脚看拓跋珪登坛祭天,心里想的不是復国大业,而是今晚能不能分到一块热肉。
击败拓跋窟咄的那一仗,阿薄干第一次杀人。他记得那个人的脸——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鲜卑骑兵,从马上摔下来,一条腿被马鐙缠住,倒掛在马腹下拼命挣扎。阿薄干衝上去补了一槊。槊尖刺穿了那人的皮甲,捅进肋骨之间。血顺著槊杆流到他的手上,还是热的。他趴在草丛里吐了很久,晚上什么东西都觉得难以吃下。但那之后就好了。战爭就是这样,第一次最难熬,往后便麻木了。
参合陂之战,是他从牧马小卒变成真正军人的关键节点。
后燕太子慕容宝率八万大军来犯,北魏在正面只有两万骑兵对敌,兵力悬殊四倍。黄河两岸的斥候来回飞驰,魏军骑兵在岸边日夜巡逻,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针对慕容宝身为无能庸主、慕容垂患病上下相疑的局面,拓跋珪按长史张袞的计策,下令转移所有部落的牲畜和財產,从都城盛乐撤退,西渡黄河,躲避到黄河以西一千多里以外的五原郡,诱敌深入,拉长了后燕军的交通线,然后就开始“隔绝中外”——派游骑截杀后燕的信使。从中山到前线的道路被封锁,慕容宝派出的信使一个接一个被魏军俘获。拓跋珪下令不杀他们,押到黄河岸边,隔著滔滔河水向对岸喊话。
“慕容垂已死!太子为何还不速归奔丧?”
那些被俘的信使在魏军长刀的逼迫下,声嘶力竭地反覆呼喊这句话。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音沙哑,喊到嘴唇乾裂出血。对岸的后燕军营一片死寂。慕容宝没有刘邦的胆魄——当年楚汉相爭,项羽把刘邦的父亲绑在高台上要煮了,刘邦说“分我一杯羹”。慕容宝不是刘邦。他信了。或者说,他內心深处的恐惧让他不得不信。如果父亲真的死了,他在这里打仗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父亲没死,他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派人来?
智商一言难尽的慕容宝听到此言后,丝毫没有刘邦分我一杯羹的气魄,忧虑恐惧,士兵也惊骇不安。
於是慕容宝焚烧战船,怀著北魏不敢追击的侥倖心理,连夜退走,甚至没有派出侦察部队。
魏军日夜兼程追击燕军,六天六夜,一直追击到参合陂(一个內陆湖,又称盐泽、岱海)西,此地水草丰美,燕军在参合陂东,蟠羊山以南的河畔,但魏军星夜偷袭,绕到了燕军北方的蟠羊山。
阿薄干记得那一夜的军令。士卒口中含枚——小木片横衔在嘴里,防止行进中发出声响。马口也被扎紧,马蹄裹上毛毡。数万魏军骑兵在黑暗中如同一条沉默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沿著山脊向北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火把,只有马匹粗重的呼吸和蹄铁偶尔踩踏细小沙砾树枝的细微响声。
天色微明时,魏军已经登上了燕军营地背后的山头。
阿薄干站在山顶,俯视著脚下那片混乱的营地。后燕的士兵还在收拾輜重,有的人在做饭,有的人在给马匹上鞍,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的高处。晨雾中隱约可以看到燕军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营门口。拓跋珪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拔出弯刀,向前一指,传令兵號令各队。
魏军骑兵如雪崩般从山坡上俯衝而下。
阿薄干夹紧马腹,伏低身体,马槊平端在腰侧。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踏破了草皮,整个山坡都在震颤。他冲入燕军大营时,看到的是一个士兵正端著陶碗喝粥。那个士兵转过头,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然后马槊就刺穿了他的胸膛。阿薄干鬆开槊杆,从腰间拔出弯刀,劈向下一个目標。
这是一场溃败,后燕各营听到风声,爭先恐后逃跑,輜重车辆互相倾轧,步兵被战车碾死,骑兵被混乱的人流衝散。拓跋珪得到斥候的急报时,天还没亮。那几乎是一场屠杀,不是战斗。燕军奔跑落水,人撞马踩,轧死淹死者数以万计。阿薄干那天换了一次马——不是因为马被杀了,而是因为马跑得太累,跟不上衝锋的节奏。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那天傍晚收兵时,参合陂殷红的山谷间密密麻麻堆满了尸首。燕军四五万人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逃出去的也不过几千人。慕容宝等人都是单人匹马逃出。
自此,中原富饶的大门,就对无数阿薄干这般的塞外胡马,轰然敞开。
长城边关在那傻皇帝司马衷之后的百余年来,已经被不知踏破了多少次——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五胡入华,匈奴、羯、鲜卑、氐、羌,一波又一波的草原部落如潮水般涌入中原。但总有一批又一批更年轻的部落战士,为了征服中原的宫室、財富、子女,前仆后继,捨生忘死,不知疲倦。阿薄干就是其中一员。
即便是隨后闪电般杀来、一举攻克平城、斩杀拓跋虔、嚇跑拓跋珪的当世第一名將慕容垂亲征,也因年事已高,子孙不肖,未能为中原剎住北魏大军的马蹄。慕容垂老了。他在参合陂的尸山血海中看到了后燕的国运正在瓦解,但他无力回天。年迈的慕容垂在军营中悲愤吐血病倒,隨军的太医束手无策,他的儿子们跪在榻前哭泣,但没有一个人能继承父亲的雄才大略。慕容垂死后不久,后燕便被北魏拦腰斩断,分裂为南北两部,再也无力与北魏抗衡。
阿薄干隨著拓跋珪和后来的拓跋嗣,从凉州、并州转战到冀州、青州。他穿过茫茫的沙海,看见了真正的大海——原来世界不只是草原和雪山。曾经他们在黄河河曲的草滩上牧马,如今黄河的入海口也落入了他们的治下。
阿薄干从杂胡部落的一名小卒,当到了治理中原州郡的封疆大吏。歷任青州刺史、冀州刺史,从粗糙的兽皮衣换上了锦帽貂裘,从给部落大人养马到统领万千骑兵。他的刺史府中人才济济——有从南朝俘虏过来的汉人文士,为他起草文书、管理赋税;有从各个部落投奔而来的鲜卑勇士,为他统领亲兵卫队;还有各郡各县孝敬供奉的財物,堆满了府库。后宅里妻妾成群,有鲜卑女子,也有汉人仕女的女儿,还有从后燕、北燕、南燕宫廷中俘获的佳丽。
唯一的麻烦是,北魏官员这个时候还没有俸禄。
没有俸禄,就是说朝廷不给你发工资。收入来源只有两条路:要么靠皇帝赏赐——打了胜仗,攻克了城池,拓跋珪或拓跋嗣心情好,赏你几十匹绢、几百头牛、几千亩地;要么就靠自己动手——不是去抢別的国家,就是在自己的辖区里刮地皮。抢別国的叫“征伐”,刮自家地皮的叫“治理”。阿薄干两样都干得很好。他带兵出征从不空手而归,治下的冀州、青州百姓虽然时不时闹点民变,但只要用刀镇压下去,就又可以再刮一遍。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所以他更不需要那个梦了,儘管那个冰冷的梦境依然缠绕著他的每个夜晚。
现在当然不需要去什么天外天。他有锦帽貂裘,有良马千匹,有妻妾成群,有权势滔天。去一个连一头牛一匹马的安家费都不给的地方?除非他病重將死,无药可救,那时候倒可以考虑一下——把这个梦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看看能不能换个世界,重活一世。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他是冀州刺史阿薄干,北魏的重臣,手握数万精兵,统领河朔之地。他还有很多地皮没刮,还有很多仗没打,还有很多敌人的人头等著他去砍。天外天的风景?等老了再说吧。
只是,阿薄干没想到,抉择的那天这么快就来了。
公元416年,义熙十二年八月。南朝第一人——刘裕,发兵五路攻打后秦,一举攻占河南滑台。消息传到平城,北魏朝堂震动。拓跋嗣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对策,爭论了整整三天三夜。有人主张与刘裕联手瓜分后秦,有人主张趁机偷袭东晋的侧翼,有人主张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最终拓跋嗣选择了最保守的策略——防备。他拒绝了刘裕的借路请求,派遣司徒长孙嵩为督山东诸军事,又遣振威將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步骑十万屯驻黄河北岸,监视晋军的一举一动。
十万大军沿黄河排开阵势,旌旗蔽日,营帐连绵数十里。北魏骑兵在河岸上往来奔驰,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向对岸的晋军展示著北方铁骑的赫赫军威。但阿薄干心里清楚,在对面那支军队面前,这些更像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