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出去办事了马上回来”。
苏明成没多想,进了里间那个小仓库,想清点一下中秋后剩的货。
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五粮液还剩下八件,剑南春四件。
他隨手翻了翻边上那个文件柜——平时没人碰,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柜门吱呀一声拉开,第一层是些进货单据,用夹子夹著。
他抽出来翻了翻,看到一张单子下面压著几页帐本手稿,不是店里的正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一些数字和日期,最上方一行写著“实际支出”,旁边画了个括號写著“不用入店帐”。
他看了三行就明白了——中华烟五条,茅台一箱,国窖两件。
日期是上个月底。翻过来背面又有一页,记著“小刘那边先放六万,年后再算”。
虽然心里气想要爆炸了,但他把那几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没有拍照,没有摔柜子,也没有马上打电话质问舅舅。
他是又脑子的,也是自己考入大学的,很清楚一点:自己在店里占的份额是七成,但真正掌管现金流和財务的是赵洪昌夫妇。
帐面上现在还有约三十万的货和现金,但实在的数字需要查清楚才能摊牌。
他得等周一银行开了,把帐户流水打出来,比对清楚。
出了店门,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指有点抖。
很气,特別的气,赵洪昌破坏了他刚刚升起的美好的梦。
他把那张纸翻出来,加了一遍数字——二十多万了。
合著赵洪昌这小子一边往前台卖酒,一边往自己兜里揣。
他还真以为这个舅舅转了性,想干正经事业。
现在才看出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公平合伙。
人家的算盘是让他出钱当冤大头,再让老婆管帐,把店里的流水当自家提款机,抽得心安理得。
他把烟狠狠掐灭,塞进垃圾桶,上了车。
坐进驾驶座没马上发动,他闭上眼睛思考。
二十多万。
他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攒到这个数。
他哥隨手给他那一百万,他一转头就让舅舅吞掉一大块。
这事要是让他哥知道,他脸往哪搁。
周一他打出了银行流水,又拿著自己那份合同复印件和几份供应商到货单,约赵洪昌到店里谈。
他没先发难,只是把帐放到桌上:“舅舅,这些数有点对不上。你帮我对一下。”
赵洪昌还端著他的茶壶,一脸无所谓:“哪对不上了,你说说。”
苏明成把那几张纸翻出来摆在他面前,然后把自己算的那张清单拍在旁边——六十五万总投入,菸酒採购合计五十二万,库存实数三十二万。
“按比例算,我拿了六十五万占百分之七十——这是合同上的,”他把手指移到那行支出明细上,“减去实际库存,店里花掉的钱大概二十二万。舅,你解释一下。”
赵洪昌瞟了一眼,没接话。
“解释一下。”苏明成又重复了一遍,怒火即將爆发。
切不想赵洪昌先爆发,把手里的茶壶搁在桌上,力道重了,壶盖碰得哐当响。
“解释什么解释?这店从头到尾是谁在操持?你天天坐办公室上班,店是你跑的?货是你调的?客户是你陪的?我就从店里拿了点辛苦费,怎么了?”
“那是利润,不是你一个人的工资。”苏明成继续憋著火,“你拿的这些不是分红,是直接从进货备用金里抽出去的,现在连帐都对不齐。”
“那帐是有点乱,”赵洪昌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回头让你舅妈重新理理,该补的补上就行了。”
“没什么好补的。我已经查过了。”,“这些钱都是直接从备用金帐户走的,备货款被你转去付你家房租,付眾邦的补习费,还有一笔一万二是拿去还你家上个月信用卡——是不是?”
赵洪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站起来,整个矮胖的身子挡在办公桌前,嚷道:“苏明成!你这什么態度?我是你舅舅我拿你几个钱怎么啦?没我你店能开起来吗!这个店能从零做到现在这样,都是我赵洪昌一个人的功劳!你除了出钱,你干了什么?你还有什么!”
“舅舅,”苏明成盯著他,声音沉下来,“这店出钱的是我,合同写的是我占大头。你觉得自己功劳大,应该多分,可以,你提前跟我说,我不是不能谈。但你背著我偷著往自个儿兜里揣,这是贼,盗窃。”
赵洪昌的脸扭曲起来。
他的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合適的反击,却突然像被捅穿了最后一层护甲,脸上那点恼怒迅速转化为更原始的爆发。
他拍了一下桌子:“贼?小子你还没资格跟我叫——这个店就算没你这份钱我也能开起来,我拉你进来是给你机会!你以为你投那点钱就够了?我告诉你,我把人脉、渠道、力气全砸进去了,你坐著等分红,还想分大头?想得美!”
苏明成看著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没那么气了。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这位舅舅从来没想过跟他好好合伙,只是在等他投入更多的钱,好用他的身家给赵家托底。
他把桌上那几张银行流水和清单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即日起,合同终止。”他说,“店里的库存我会安排人清点封存。拿走的钱,我一分不少追回来。”
赵洪昌骂了一声娘,又踢了一脚桌腿,但苏明成没再回头。
他出门时的步子很快,皮鞋用力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到自己在朱丽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现在全成了笑话。
他站在星湖路的人行道上,手机握在手里,翻出苏明哲的號码盯了好几秒,没拨出去。
“真他妈操蛋,什么破亲戚,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