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的目光没有闪躲。
“老师,您是调研组的核心专家,我只是您的学生。”
闻仲衡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这个二十一岁的本科生坐在他对面,眼神平静,语气克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留著余地。
这个姿態闻仲衡太熟悉了,他在学术圈混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种师生关係,其中最高级的一种就是学生提供思路,老师负责站到前台开炮。
聪明的学生都懂这个道理,但大多数聪明的学生做不到,因为年轻人总是忍不住想出头,想让全世界知道这个点子是自己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不一样。
闻仲衡笑了,自己真的没有看走眼。
“挺好,你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我懂你的意思。”
“但是……”
他伸手拿起那六页纸在桌上墩了墩。
“这个思路我提出来的时候不会带上你的名字。”
沈砚辞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你太年轻了,这个观点如果署你的名字,就等於把你架在火上烤,学术圈里那些人看到一个本科生提出这种级別的观点,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佩服你,而是质疑你的观点。”
他把纸放进抽屉里。
“在內部討论会上,我会以我个人的学术观点提出来,如果將来这个思路被採纳了,写进司法解释里,那將会是整个调研组的成果,跟任何个人都没关係。”
他看著沈砚辞。
“等你以后能够经得起风雨了,我再让你站到舞台中央。”
沈砚辞站起来向闻仲衡深深鞠了一躬。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
秦放打完最后一把排位,嘴里骂骂咧咧地关了电脑。祁野已经睡了,偶尔翻个身,床板跟著吱呀响一声。韩序桌上的檯灯还亮著,他在翻一本《刑事诉讼法学》,但眼皮明显在打架。
沈砚辞坐在自己桌前,桌上摊著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棕色封皮,这是许清禾上学期送他的。
他拿著笔,在空白页上慢慢整理思路。
闻教授今天那一席话,把接下来该走的路说透了。
现在他是闻教授的思路库,负责提供观点,提供框架,提供超前的判断,但不出头,闻教授站在前面扛著学术声誉和人脉压力,他站在后面负责输出弹药。
之后他可以署名一作或者二作,跟闻教授联合发表论文,在学术圈里慢慢露脸,但核心观点还是要掛在闻教授名下。
等到时机成熟,他才能以独立学者的身份发声,独立署名,独立发表,独立参加学术会议,建立属於自己的学术地位。
至於最高法那种核心圈子,贺振邦的名片还在他抽屉里锁著,现在递名片给他,不是让他现在就进去,是给他留一扇门,门什么时候推开,得看他什么时候够格。
前世他花了十五年从法学院毕业生走到中院庭长的位置。
这一世他要用另一条路走到更高的地方。
不是坐在审判席上执行別人写好的规则,而是坐在起草桌前,把规则写出来。
沉住气,现在还不是亮剑之时。
手机屏幕亮了。
许清禾的消息。
“周六有空吗?陪我去吃上次那家私房菜,我馋那个酸菜鱼好久了。”
又隔了几秒。
“还有,我今天在图书馆无意间看到一篇之前你研究方向的论文,我觉得他写得特別的烂,你比他写得好得多得多!回头给你看看,你肯定能吐槽出花来。”
沈砚辞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周六的酸菜鱼我请,那篇论文请立即发给我,我来做你的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