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千户大人方才在高台上的训话,全当耳旁风了?”
牛高闻言,也端著酒碗將脑袋凑了过来,压著嗓门道:
“大人不是明明白白交代了,明早才正式考校。今夜让大伙吃饱喝足,权当犒劳,有这等好事,为啥不喝?”
黄羽眉头拧作一团:
“大人只说了明早考校,可曾提过半句考校的章程?何时选?如何选?全不漏底。最要紧的是大人最后撂下的那句话,从踏入营门的那一刻起,你们便被盯上了。”
徐忠挠了挠后脑的乱发,满脸不解:“这话有啥玄机?”
黄羽眸光转动,扫向远处还在与军卒碰碗的周起,声若蚊蝇:
“我不知晓大人的全盘心思。可大人明言七百多人里十不存一。既然这选拔严苛至此,大人又不肯明言细则,这大营里的水必定深不可测。这顿酒肉,吃得越香,后患越大。总之,沾酒误事,別碰黄汤。”
牛高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烈酒,又看了看眼前的烤肉,吞了口唾沫:“那……这肉,吃得吃不得?”
黄羽探出手,抓起一根猪排,擼了一口,含混道:“肉管饱吃,只当是攒气力。”
夜色渐深。
周起拎著酒罈,在一眾兵卒间来回穿梭,喝乾了一碗又一碗。
初夏的夜风顺著旷野吹入校场,卷著浓烈的酒气与肉香。
及至亥时,校场上已是一片狼藉。
周起放下空了的酒罈,拂去衣摆上的浮灰。
他环视了一圈东倒西歪的士卒,一言不发地转身,踩著夜色迈出校场,径直离去。
见周起离开,马不六手按腰间刀柄,大步跨上校场前方的高台。
他鼓足了中气:“大人有令!今日宴席至此作结!”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將近处几个半醉的兵卒惊得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抬起脑袋。
马不六板著脸,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大声宣告章程:
“尔等自行去后方营区入帐歇息!规矩只有两条:第一,七人一帐,多一个少一个都不成!第二,入帐后安分就寢,不得起爭执私斗!有敢违抗军令、寻衅闹事者,即刻驱逐出营!”
夜色深沉,初夏的晚风卷过临时大营。
徐忠、黄羽、牛高三人挑开毡帘,寻了个还算宽敞的营帐矮身入內。
帐內角落里已歇著四个精壮汉子。
牛高左右环顾,拖过两块散碎的铺板拼在一处,一拍板面,看向徐忠:
“徐大哥,咱俩挤挤,对付一宿。”
说罢,他解下外袍,便欲躺倒。
黄羽抬臂拽住牛高的袖口,压低了嗓音:
“先別歇。你们没察觉出这帐里有蹊蹺?”
牛高动作一顿,挠了挠后脑勺:“黄羽兄弟,哪蹊蹺了?”
帐內原本斜靠著的四个汉子听见动静,也將目光投向黄羽。
黄羽並不搭话,只抬起手,食指在帐內虚点了一圈,最后指向帐篷正中的木柱。那柱上掛著四个刀鞘。
“入营时,咱们身上的傢伙什全被卸了。”黄羽目光扫过眾人,
“眼下这帐子里,除了四把腰刀,再无半件兵刃。咱们这屋,可是有七个人。”
靠里侧的一个汉子扯过薄被盖在腿上,摆了摆手:
“嗨,当是何事。来时我问过营门的卫卒了,人家交了底,说大人吩咐过,加入暗翎卫的,都有军器局专程打造的趁手兵刃,连奇门暗器都备著呢。明日一早便发,急什么。”
牛高闻言,眼睛一亮,凑到黄羽身前:
“也是,陆百户麾下一百號连弩手,那等利器,馋死俺了。俺们要是也能配上那等军械,可就威风了。”
他顺势撞了撞黄羽的肩膀:“黄羽兄弟,你和徐大哥不就是在陆百户帐下当差的么?你们发了连弩没?”
黄羽摇了摇头,面上並无喜色:“我与徐大哥是大战前才调拨进巡防营的,没分到。”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不打紧。你们仔细琢磨,既然明日发兵刃,为何今夜帐子里偏要掛四把刀?七个人,四把刀,不够分的。”
黄羽侧过身,挑起毡帘的一角,示意眾人往外看。
对面临近的几个营帐,帘子多半未曾合严,隱约可见里头的立柱上也掛著同样的物件。
“瞧见没,挨个帐子里,都是齐齐整整的四把。”
徐忠坐在铺板上,眉头渐渐拧起:
“大人的行事路数,向来莫测。他莫不是有意將刀放著,让咱们同帐的弟兄去爭?谁若是手里空著,明日便要被撵出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