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完话,戴公公又沉下脸,压低嗓子嗔怪道:
“诸位明知陛下染了风寒,些许小事还要劳动他老人家操心,国家养著你们这些將军干什么的?”
这番话到诸將耳朵里,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戴权是谁?
从王府时期就跟在元平帝身边的老奴才,宫內宫外都尊一声“內相”。
权势不可谓不极盛。
诸將被训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告退归营,谁敢多说一句?
没过多久,第二波探马也回来了。
消息和第一波一模一样。
云中城確实是座空城。
城內没有一个北狄人,老百姓更被屠得乾乾净净。
“这……”
中军帐里,以王子腾为首的一干將领面面相覷。
这仗接下来该怎么打?
简直闹麻了,甚至打都不知道该跟谁打!
思来想去,只好再硬著头皮去请示。
只不过,这一次,根本连龙輦都没靠近,直接就被戴权顶了回来。
“云中城有敌兵你们不敢打,这没有敌兵你们还是不敢打。”
“亏你们还是国家的將军,真真白吃了朝廷的俸禄。”
“咱家虽只是一介宦官,也大抵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多半是那拓跋寒被吾皇御驾亲征、朔州大捷给嚇怕了,劫掠財物、屠杀百姓之后,灰溜溜的撤兵了。”
王子腾等人对视一眼,一琢磨,怕不是被戴权说准了,应该就是这回事儿。
戴权得意洋洋,又道:
“既如此,还不赶快发兵入城?”
“就算没有敌军,替老百姓收殮尸体入葬、寻找安抚残存的活人也好,这才是正道儿。”
诸將一听,戴公公说得有道理啊,遂再次告退回营。
可是回去再一琢磨——
不对!
这事儿还是不对!
万一是拓跋寒的计谋怎么办?
全军就这么入城,一旦中伏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候,牛继宗自告奋勇道:
“诸位暂且於城外安营扎寨!”
“俺老牛先行入城!”
“倘若无风险,尔等再行入城不迟。”
诸將皆道此乃上策。
…………
却说牛继宗领著本部万余兵马入城。
踏进城门的第一步,牛继宗就看到了令他此生噩梦的惊骇场景!
但见城內,到处都是被扒皮抽筋的死尸、残肢断臂……甚至更恐怖的景象!
没有一丝丝活人的气息!
那些尸体被北狄人刻意钉在城墙上、木柱上……沿著街道依次排列。
牛继宗瞪著大眼,看了又看,哇啦一口当场吐了出来!
“草踏马的北狄蛮贼!”
“我#你姥姥!”
牛继宗吐著吐著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大骂北狄人的凶残暴虐。
“这些都是我大乾的百姓啊……”
牛继宗骂著、哭著,胸膛一起一伏。
骂够了,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著嗓子下令替百姓收尸。
但,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凭他这万把號人,根本收不过来。
到了第二天,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跡象。
戚建辉的部曲跟著入了城,两股人马合力收敛尸骸,集中到城外焚烧下葬。
焚烧的黑烟从早到晚没断过,熏得半边天都是灰的。
第三天依旧安全。
宣府援军陈英部也入了城。
第四天,王子腾几乎已经彻底相信了戴权的判断——
拓跋寒確实是被嚇跑了。
他下令全军入城。
就连“元平帝”那顶明晃晃的黄罗御輦也在龙禁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进了云中城。
当夜——
几名身穿乾军服饰的北狄细作趁夜色悄悄离开。
…………
长城某处烽火台之上。
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已在这里等了整整四天。
四天里他没有洗过一次脸,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攥著刀子。
他派出了一批又一批探马和细作,密切监视著云中城的一举一动。
从乾军先锋入城开始,到如今全军入城……
可以说每一步都踩在了他预计的时间点上。
当那几名细作將密报呈上来的时候,拓跋寒接过来看了一遍,激动地心头一震,双手微微发颤。
拓跋寒强压心神,眸子中闪烁著光芒。
片刻后,將小金刀狠狠插入一块墙砖之中,疾声喝道:
“传令诸將!”
“即刻兵发云中!”
“跑死马也得在子时之前给老子围住乾朝皇帝!”
拓跋寒顿了一顿,拔出小金刀。
用刀尖在粗糙的砖石上划出一道火星子,咬牙切齿道:
“擒龙,只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