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练剑的第五天,后山起了风。
风从山埡口灌下来,带著一股潮湿的石腥味。
前几天那场暴雨浸透了山体,地下水渗进废弃的矿道,把深处的石粉味道翻上来,又隨著地气蒸出地面。
方寒站在后院,拔出剑,开始劈今天的第一个一百剑。
方寒劈剑劈到第四十七剑时,这股味道忽然钻进了鼻子。
他没有停。他继续劈剑。
但劈到第五十三剑的时候,剑劈出去的轨跡偏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手在某个瞬间做出了一个不属於劈剑的动作:手腕在剑劈到最低点时,不自觉地往里扣了一下。
那是握镐的动作。镐头凿进灵石的时候,手腕要往里扣,把碎石从矿壁上撬下来。这个扣腕,他在矿洞里做了二十年,刻在骨头里了。
他把剑拄在泥地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粗糙,乾裂,虎口上磨出的红印还没有消退。
他忽然想起小棠问他的话——“矿洞是什么样子?”他当时给她讲了矿道、油灯、石粉。但现在风里带著石腥味,他一个人站在破庙后院,那些东西自己翻上来了。
那时候他多大?不到三十岁。从江湖散修混到筑基,混不下去了,听说方家矿洞招矿奴,工分能换灵石,灵石能换丹药,丹药能突破。
他觉得自己年轻,有力气,能吃这份苦。他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当天就被带下矿道。
矿道又窄又矮,人站不直,只能弓著背走。
石壁上每隔十步凿一个凹槽,里面搁著油灯,灯油烧出来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全是石粉的味道,粘在鼻腔里洗不掉,吐不出来。矿工们管它叫“石头痰”,咳出来的口水都是灰白色的。
带他下矿的监工姓刘,是个瘸子,走路一高一低,但速度奇快。
老刘把一把镐塞进他手里,指了指矿道尽头的採石面说:“你的位置在第三段。一天八千镐,完不成扣工分。连续三天完不成,捲铺盖滚蛋。”
方寒接过镐。镐柄是硬杂木的,被前任矿工的手汗浸得发黑,握上去滑溜溜的。他掂了掂分量——比剑沉,比剑短,重心全在镐头那端。
八千镐。他那时候对八千镐没有概念。他只知道八千是个数字。他不知道八千镐意味著什么。
第一天,他挥了不到两千镐,手掌就磨出了血泡。血泡是白色的,鼓鼓的,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他不当回事——练剑的时候也磨过血泡,过两天结了茧就好。他继续挥镐。到三千镐的时候,血泡破了。不是磨破的,是被镐柄挤破的。
血泡里的液体混著血丝淌出来,把镐柄染得又滑又黏。他的手疼得握不住镐柄,每凿一下,掌心就像被刀子剜一下。
他把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手上,继续凿。那一天他只凿了四千镐。
监工老刘来点数,看了看採石面上零零散散的凿痕,没说话。瘸著腿走了。
方寒蹲在矿道里,用牙咬开布条——布条被血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层皮。掌心的嫩肉露在外面,红通通的,碰一下钻心地疼。
他没有药,没有绷带,只有一双手。他把手泡在矿道渗出来的冷水里,泡到麻木,然后回矿工棚睡觉。
矿工棚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棚屋里,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浓得能把人顶个跟头。
方寒躺在最角落的位置,把两只手搁在胸口上,像搁著两团火。
旁边的老矿工翻了个身,看了一眼他的手,说:“头一天?”方寒嗯了一声。老矿工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丟过来半块黑乎乎的皂角。
“明天上工前拿这个搓搓手。搓红了再下镐,少磨一层皮。”方寒把皂角攥在手里。皂角是旧的,已经被搓得只剩薄薄一片,边缘磨得发亮。
第二天,他照老矿工说的,拿皂角搓了手,又在布条外面多缠了一层。那天他凿了五千镐。
第三天五千五,老刘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瘸子说:小子,你手腕太僵。镐不是用手挥的,是用腰带的。你试试转腰,別转手腕。
方寒试了。
第四天六千。手上的血泡还在,但新的布条缠得更紧,镐柄不再直接摩擦伤口。
每天下工回来,他把布条解开,把化脓的血水挤乾净,再从矿道石壁上刮一撮干石粉撒在伤口上。石粉吸水,能把伤口收干。
这个方法是一个老矿工教他的,老矿工说矿洞里没有药,石粉就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