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法练到第三天,方寒开始加练眼力。
不是练眼睛——是练看。
在破庙后院里,他让小棠把乾草茎掰成小段,撒在药田里,自己去捡。不是弯腰捡——是站在一丈外,看一眼,记住位置,然后闭上眼睛,凭记忆去捡。
头一天闭眼之后什么都摸不到,手指插进泥里,摸到的是石斛草的根和土块。小棠靠在旁边看他,忍不住笑:“爷爷,草在左边,你摸到右边去了。”
方寒睁开眼,把手指从泥里拔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草茎的位置,又闭上眼。第二次还是偏了半尺。
第三次偏了两寸。
练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终於能在闭眼后准確地摸到第一根草茎。他把草茎举到面前,闭著眼用手指搓了搓——乾草茎的纤维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矿洞里摸石头练出来的触觉,还在。
就是在闭眼摸草茎的时候,他想起了鏢途中学到的另一件事。
第一次护鏢差点死掉之后,老韩没有多说什么。第二天照常上路。方寒跟在鏢车后面,手里攥著剑柄。
他看路边的每一丛灌木都觉得里面藏著人,看每一个路人都觉得眼神不对。
老韩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现在知道怕了。怕有用,但瞎怕没用。你得分得清——哪个是真正的劫匪,哪个只是过路的农夫。”
方寒问怎么分。老韩没答。走了半里路,老韩忽然开口:“刚才路边那个挑担子的,你觉得他是劫匪吗?”
方寒愣了一下。“不是。是农夫。”
“你怎么知道?”
“他挑著担子。”
“劫匪不能挑担子?”
方寒答不上来。
老韩说:“他不是劫匪,不是因为他挑担子。是因为他看见我们的时候,肩膀没绷紧。劫匪看见鏢车,第一反应不是看鏢,是绷肩膀。肩膀下面藏著刀,肩膀绷了,刀就离拔出来不远了。”
那天起,方寒开始看人的肩膀。
起初什么都看不出来。肩膀就是肩膀,圆的扁的宽的窄的,看不出什么绷不绷。
老韩也不多解释,只是偶尔在路边茶棚歇脚的时候,用下巴点一下门口那个喝茶的行商,说:那个,肩膀紧的。
方寒盯著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门道。
老韩端著茶碗,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刚看见咱们进棚,右手往腰间摸了一下。那不是挠痒——是摸刀柄。但他手放下来了,肩膀没松。说明他还在想。”
方寒看向那个行商。行商端著茶碗,喝得很慢。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著,肩膀比两边的人高了不到半寸——就那么不到半寸。不盯著看根本看不出来。
后来那个行商喝完茶就走了。什么也没发生。但方寒记住了那个不到半寸的肩膀。
从肩膀开始,他慢慢学会了看別的地方。
看呼吸——人准备动手之前,呼吸会先变浅。不是深呼吸,是浅到胸口几乎不动,因为身体在为瞬间的爆发蓄力。
看眼神——人准备动手之前,眼神会往目標上钉一眼。钉的不是脸,不是眼睛,是要打的那个位置。
看哪个位置,他就知道对方的刀要往哪劈。
看手指——人准备动手之前,手指会先往腰间摸。不是在摸刀柄,是在確认刀还在。確认完了,才开始绷肩膀。
这些细节他看了整整十年才看透。不是看一个两个,是看千千万万。每趟鏢都是移动的观察场。
茶棚里的茶客,官道上的行人,驛站的伙计,城门口的守卫——他全看。
有时候坐在鏢车上,一整天不出手,眼睛却一直在转。老韩说他的眼睛像鹰——不是天生像鹰,是十年磨出来的。
矿洞里他学会了在黑暗中辨別石头的纹路,靠的不是眼睛,是手。
鏢途中他学会了在人脸上辨別杀气的纹路,靠的是眼睛。石头有纹路,人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