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到了。他等草茎晃到那个停顿的瞬间,出剑。剑尖穿过草茎,草茎断成两截,落在泥地上。
小棠又拍了一下手。方寒低头看著断成两截的草茎。他刚才那一剑不快。换作年轻鏢师来看,可能会觉得这一剑太慢了。
但它不偏。它正好在草茎停住的那个瞬间递到了那个位置。这不是速度的胜利,是预判的胜利。
不追,不等——只在它该到的时候,剑也到。
矿洞里的镐是这样。鏢途中的剑也是这样。他这把老骨头,快不过二十岁的天才。
但他可以比他们更准。
准不是练出来的,是看出来的——看石头,看人,看风里的草茎,看对手肩膀下那不到半寸的破绽。
矿洞里他看了二十年,鏢途中他看了十年,现在他把这三十年的眼力往剑里放。
他重新开始挥剑。劈、刺、挑、削,四个最基本的剑招,他练了无数遍。
但这一次的练法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练的是动作——劈要直,刺要准,挑要轻,削要平。
这一次练的是眼神——每一剑出去,剑尖落点之前,眼睛先到。劈剑的时候,眼先看到劈的终点。刺剑的时候,眼先看到刺的目標。
剑追著眼,眼追著缝隙。
练到日头偏西,他收了剑,到槐树下坐下来。
他忽然想起老韩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那是在他离开鏢局之前,老韩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
方寒去看他,老韩眯著眼睛看了他半天,说:“你这些年,剑法没什么长进,但你这个人比剑快了。”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老韩说的不是他的手快,是他的眼快。眼快不是眼睛转得快,是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看到它要发生。
草茎还没晃到最低点,他就知道它要在那里停。劫匪还没拔刀,他就知道他要往哪劈。这种快,比剑快得多。
剑可以练,眼力只能磨。
他在十年鏢途中把眼力磨出来了,剑在破庙的房樑上搁了五年。现在他把眼力隨同这把搁了五年的剑从樑上取下来,发现它没锈。
它只是等著重新开刃。
方寒把剑横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剑脊。剑脊上那片黑锈还在,怎么也磨不掉。他以前觉得那锈是耻辱。现在不觉得了。
黑锈也是剑的一部分。和他手上的黑斑、膝盖里的寒气、肩胛上的旧伤一样,都是活过的证明。
这把剑从前只跟他走过鏢途,没跟他下过矿洞。但从今天起,它会知道怎么刺穿石头的缝隙。
他把剑收进鞘里,弯腰把小棠从门槛上抱起来。
小姑娘在他怀里扭了扭,说:“爷爷,你刚才刺那根草的时候,眼睛像在看別的地方。”
“在看风的来处。”
“风有来处吗?”
“有。你看不见它,但它一来,草就动。草动了,你就知道风从哪来。”方寒把她放在床上,盖上棉絮,
“人也一样。你看不见他的刀,但他的肩膀动了。肩膀动了,你就知道刀要从哪来。”
小棠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把草蚱蜢放在枕头边上,缩进棉絮里。
方寒坐在床边,听著庙门外老槐树在风里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