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么晚练剑?”
“白天事多。”
“你不困吗?”
“矿洞里比这困。”
小棠沉默了一会儿。方寒把她抱进屋內,放在床上,拉过棉絮裹住她的脚。她没有躺下,而是趴在破窗洞边往外看。
后院里的剑还插在泥地上,剑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草茎的碎屑散在剑尖周围,像被风吹散的花粉。
“爷爷,我有时候醒了,就听见外面有风的声音。不是风,是剑。”她把脸枕在胳膊上,“很好听。”
“你睡。爷爷再练一会儿。”
小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方寒等了片刻,等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站起来走回后院。
他把剑从泥地里拔出来,擦去剑刃上的泥土。
月光照在剑刃上,老铁匠开的刃口泛著一线极细的银光。缺口还在,黑锈也在。但剑尖不飘了。
他重新摆好起手式,深吸一口气,劈出了今夜的第一剑。然后是第二剑,第三剑。他不去数劈了多少剑。
他只是劈。劈到手臂发酸,劈到手腕发软,劈到肩胛上的旧伤开始隱隱作痛。然后他停下来,让夜风吹乾脸上的汗,又重新开始。
头顶的星河缓缓移动,北斗七星从老槐树的枝椏间挪到了后山的崖顶上。露水打湿了他的头髮,顺著白髮淌到下頜。
练到深夜的后半段,月亮偏过山头,后院渐渐暗下来。剑刃上的冷光慢慢收敛,握剑的手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再用眼睛去判断剑锋的轨跡——看不见。只能靠手感。靠这双手在黑暗中挥了二十年镐的手感。
那一夜他劈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一剑劈空。不是因为看得见——是因为手记得。手比眼睛记得更牢。
他把剑收进鞘里,回到屋里坐下。破庙里静极了,只有小棠均匀的呼吸声。
远处的后山在夜空下像一道沉默的城墙,崖壁笔直,没有灯火,没有声响。
他忽然想起矿洞里那些深夜——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矿工们都睡了,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矿道里,背靠著石壁,听远处渗水滴落的回声。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攒够工分离开矿洞。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把这一剑刺得更准。矿洞里攒工分,破庙里攒剑。都是攒。
攒够了,就能去拿续脉丹。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著手背上的黑斑,看著虎口上被剑柄磨出的新茧。
这双手握过镐,握过剑,握过扫帚。现在又握剑。它们从来没漂亮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站起来,把剑搁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侧身躺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