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棠又醒了。
不是咳醒的——是被梦里的人叫醒的。
她睁开眼,破庙里黑沉沉的,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一线月光,正落在墙上的平安符上。符纸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歪过头,透过破窗洞往外看。爷爷还在后院练剑。剑锋划过夜风的声音绵绵的,像后山颳风的时候石头缝里发出来的那种呜呜声。
她听过那种声音——爷爷说那是矿脉的呼吸。
她把棉絮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眼皮沉沉的,但耳朵还醒著。剑声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
她听著听著,觉得那声音好像在数数——不是数剑,是数她的心跳。她闭上眼睛,剑声还在。
慢慢的,剑声和心跳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剑哪个是心。她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了床板里,又好像飘到了屋顶上。然后她看见了爷爷。
但不是现在这个爷爷。是矿洞里的爷爷。她没见过矿洞,但爷爷给她讲过——又窄又矮,人站不直,只能弓著背走。
爷爷还说矿洞里很黑,但小棠梦里的矿洞不黑。石壁上到处嵌著发光的石头,白的、青的、淡紫的,像星星掉进了石缝里。
她沿著矿道往前走,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看见了爷爷——年轻的爷爷,头髮还没白,腰杆直直的,站在採石前面,抡著镐。
镐头凿在矿壁上,火星溅起来,像过年时城门口放的小烟花。年轻的爷爷凿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头,好像知道她来了。
小棠想叫爷爷,但梦里叫不出声。
爷爷也没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不是现在那种笑——现在的爷爷也会笑,但笑的时候嘴角总绷著点什么。
梦里爷爷的笑不是那样的,眉头是舒展的,眼角没有那些深深的纹路。小棠觉得这个爷爷像另外一个人,但仔细看看,好像又是同一个。
她不明白——爷爷就是爷爷,怎么会有两个爷爷?
年轻的爷爷把镐放在地上,朝她伸出手。
她看见那只手上全是茧,厚厚一层,从掌心一直铺到指根。和现在爷爷的手一模一样。原来这些茧不是老了以后才有的,是年轻时候就长出来了。
小棠把自己的小手放在那只大手心里,茧子硌著她的掌心,硬硬的,暖暖的。
矿洞忽然不见了。
她站在一条山路上,两边是密密的林子,鏢车停在路边,骡子甩著尾巴。年轻的爷爷站在鏢车前面,手里握著剑。
他的头髮还是黑的,但不再像矿洞里那么年轻了——眼角有了纹路,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皱著。小棠觉得这个爷爷更像现在的爷爷了。
林子里窜出几个黑影,手里举著明晃晃的刀。小棠想喊,但喊不出声。年轻的爷爷没有退。他的剑斜斜地刺过去,不快,但很准。
剑尖穿过刀光的缝隙,点在一个黑衣服人的手腕上。刀飞了出去,落在路边的碎石上,弹了一下,再弹一下。
其他几个黑衣服人回头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林子里。
年轻的爷爷把剑收回来,低头看著剑尖。剑尖上有一小片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甩了甩剑,血珠飞出去,落在泥地上,渗成一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然后他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和那晚爷爷讲矿洞和鏢局时的眼睛一样亮。
小棠想走过去,但脚下忽然空了。她站在破庙后院里。月光洒在药田上,石斛草的叶子泛著银色的光。
年轻的爷爷站在院子中央,背对著她,正在练剑。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不是全白,是黑里掺著白,像下了第一场雪的山头。
他的背微微弯著,不像矿洞里那么直,也不像鏢局里那么紧绷。他劈出一剑,很慢,慢到小棠能看清剑锋在月光里画出的弧线。
那一剑没有破风声,只有绵绵的嗡鸣,像后山的石头在呼吸。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