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落地,轻响细碎,却在死寂的御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翻飞的信纸平铺在地,那些篡改过的字句狰狞刺眼,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死死扣在了张继的身上。
张继垂眸,目光缓缓扫过纸上的笔跡。
笔锋清瘦凌厉,仿他数十年书写习惯,几乎无可挑剔,寻常之人断然辨不出分毫真偽。
唯有他自己知晓,自己送往后方的密函,字字皆是死守稳局、安抚军民的肺腑之言,从未有过半句通敌叛主之语。
夜风从帐门灌入,拂动他散乱的衣襟,也吹得地上信纸边角微微颤动。
张继缓缓抬首,清雋的面容上无半分惊惧,唯有一片看透人心的苍凉,那双素来沉静睿智的眼眸,此刻澄澈坦荡,不见一丝心虚畏缩。
“殿下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偽信,便定臣十载追隨的谋逆大罪?”
他声音清和平稳,不卑不亢,没有丝毫囚徒的狼狈,反倒带著一身錚錚傲骨,字字落地有声。
祁王本就怒火攻心,见他这般坦荡镇定,非但没有半分认罪惶恐,心底的猜忌与戾气反倒愈发炽盛。
在他眼中,这份从容不是清白佐证,而是蓄谋已久、胸有成竹的狡辩,是篤定自己谋划周密、无人能拆穿的狂妄。
“偽信?”祁王仰天怒笑,笑声嘶哑暴戾,充斥著偏执的疯狂,“笔墨字跡与你分毫不差,火漆印鑑亦是你专用制式,军中文书往来无人不识你的笔跡!张继,事到如今,你还要巧言诡辩,欺瞒孤王?”
他大步上前,居高临下死死盯著张继,眼底猩红密布,杀意翻涌如潮:“孤问你,你屡番阻拦孤王入京夺位,屡次劝諫缓兵固守,是不是早已暗中与郑王私通?你知孤王兵疲粮缺、军心浮动,便刻意拖延战局,坐等郑王大军合围,好里应外合,背弃孤王!”
积压数月的猜忌、数次劝諫被驳的积怨、战局不顺的焦躁,在此刻尽数爆发。祁王早已被心魔裹挟,认定眼前这位陪自己起兵逐鹿的第一谋士,早已心生异心。
帐內两侧的亲兵將领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眾人心中大多明暗自知,张继辅佐祁王十余年,出谋划策、鞠躬尽瘁,数次於绝境中挽狂澜、定战局,若没有他,便没有祁王今日割据一方、兵临皇城的声势。
要说张继通敌谋反,三军之中,无人真心信服。
可祁王盛怒之下,猜忌入骨,暴虐之气震慑全场,无人敢贸然开口劝諫,唯恐引火烧身。
张继望著眼前面目狰狞、被猜忌吞噬的君王,心中一片彻骨冰凉。
他半生谋算,不为荣华富贵,不求权倾朝野,只盼辅佐明主,平定乱世,安稳大周山河。
他深知祁王性情多疑、急躁暴戾,却始终念其起兵之志、知遇之恩,次次苦心劝諫,事事尽心筹谋,哪怕屡遭嫌隙,依旧初心未改。
到头来,终究是错付人心。
“臣无话巧辩,唯以十载丹心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