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他还只是个蒙童。
现在他作为府试案首,已不担心道试会考不中。
身为案首,钱舜风像府试时一样提堂应考,坐在主考面前。
像他一样被提学盯著考的人,都是府试排名靠前者。
自县试之后,钱舜风还是头一次再见焦芳,但两人没有特別交流。
焦芳只肃坐於案后,等眾人都坐好,时辰到了就开考。
大宗师当面,一眾童生想著他的严厉名声,这场道试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倒还有了额外的心理压力。
钱舜风自是平静无波,对他而言反正只是名次高低的问题。
这份心情直到经义题目出来之后才微有变化。
【分而为二】。
特么的。
钱舜风一时怀疑焦芳到底是想帮他还是想故意为难他。
他以易为本经,这个题自然出自其中原文。
出自哪里,钱舜风也知道:《繫辞传》里的大衍之数一句。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又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於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掛。
但在这科举考场上,要考的当然不是大衍筮法,而是儒家尤其是程朱基於易而註解的意思。
但这大衍之数本来就是个敏感题。
因为上文说“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这里又说“大衍之数五十”。
歷来既有人认为这一句少了两字,该是“大衍之数五十有五”。
也有人认为“五十”是“天地之数”的运用数,有独立意义。
东汉郑玄就说这是除去五行之数,以喻五行。
后面又说其用四十有九,那就是“太一不用”。
因为“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
既然太一是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態,对现在的万事万物没有影响,因此求卦的时候不用。
因此这题难就难在:它考的是儒家理气观,涉及哲学思想当中解释万物存在与本质的命题。
要命的是,蔡清在《易经蒙引》当中对这大衍之数的观点,和朱熹有那么一丟丟不同。
朱熹强调“理在气先”、“理生气”,蔡清则认为“理气合一,无有先后”,相当於不认可朱熹的理气二元论。
这还牵涉到朱熹编订《太极图说》时把首句校订为“无极而太极”的公案。
总而言之,焦芳出这个题,很容易让钱舜风直接引用蔡清的观点做出让人耳目一新的答案来,但这答案就与此时的主流观点不同了。
也就是说,焦芳必定已经了解过蔡清的易经主张,这算是个“定製题”。
这样一来,钱舜风要么极为出彩,要么就是易经考生里的倒数。
他一时为难,先去答四书题,同时想著这经义题怎么破题。
首先《繫辞传》本身就相传是孔子阐发和总结《周易》的论述,必须从圣人教诲开始破题。
四书义钱舜风自然没有任何问题,重回这道“分而为二”,钱舜风深思熟虑之后就提笔写道:
【圣人衍蓍数以象天道,一理之体分而为二气之用也。】
破题之后,承题则是:
【盖太极未判,理涵於气而浑然为一;太极既判,气载乎理而粲然为两。圣人仰观俯察,取大衍之数,虚一以象太极之体,分二以象两仪之用,使天下后世知天地之化、万物之生,未有外於理气二者而已矣。此《繫辞》立言之本旨,而圣学穷理之要枢也。】
再然后起讲,他则开始既用蔡清观点又加以创新:【《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理也;两仪者,阴阳二气也。理无形象,非气无以著;气有聚散,非理无以宰。
圣人作《易》,以蓍数象之。大衍之数五十者,气数也。气不徒气,而理存焉。然气有为而理无为,故虚其一以象太极之无为,理之体也;分四十有九而为二者,气之用也。非虚其一,则无以明理之尊;非分而为二,则无以见气之变。理一而气二,体立而用行,此天地自然之序,而圣人所以体天立教者也。】
后面再小讲,駢散对仗,举例论证,对钱舜风来说都不是问题。
【呜呼!观於分而为二之象,而知虚一明理之妙。由此穷理尽性,以至於命,而圣学之能事毕矣。】
结完题,钱舜风暗暗吐槽:爱咋咋的!
老子只是个童生,学得有些非主流了又如何?
反正道试已经成了,乡试出题人不会像焦芳这么不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