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岐夹菜的手僵了僵,“您都听说了?”
“那片都是熟人,我能不听说吗?”陆南行声音又重了些,“你陆鸣岐今天在益工坊大出风头,当著一整条街的人敲锣打鼓拿六千块赔偿。你可真行啊陆鸣岐,比你爷爷我可强多了。”
“那哪能吶……这手艺不都您教我的么?”
“老子就隨口一说,你还真以为你比我强了?!”
陆南行气得吹鬍子瞪眼,陆鸣岐乖乖闭嘴,不敢再触他霉头。
老人就这样缓了好一会儿,一口酒下肚,这才沉重开口:
“鸣岐,你若有志为民除害,就该直接上报官府,让仙官去查、去抓,去封他们的店。你却投机取巧,偏要做那打狗人。你觉得这钱真就这么好赚?”
他指著门外,手指微微发颤:“那些捡脏肉吃的野狗,当街当然不敢咬你。可若是在僻静处呢?你若惹多了呢?你一个学生,你有招吗?”
陆鸣岐低著头,看著碗里的酒。
他原本想替那宝器轩解释几句,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只因无论怎么说,在爷爷眼里,今天这事儿能成,运气都至少占了一半。
而老头想的其实也很简单,天大地大,什么也不如独孙的性命安全大。
“您放心吧。”
陆鸣岐抬起头,笑眯眯用竹叶青给老人的空碗斟满:
“今天这事儿大张旗鼓的,益工坊的老板都认得我了,以后我再去人家都会防著我,这种事也就干不成第二次了。您不用担心。”
陆南行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儘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嘆了口气,端起新酒饮了一大口。
“我去你大爷的!这什么破酒?”
老人被呛得连咳好几声,没忍住破口大骂。
陆鸣岐哑然失笑:“您这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陆南行老脸一红,拿起筷子夹了块烧鸡,又用筷子头敲了敲酒碗:
“倒酒。”
“好嘞!”
……
“那爷爷考考你,你又是如何篤定,那块最下面的三代蓝蝶环就是有问题的?而不选那柜上其它的映影环?”
菜冷了也不耽误老人喝酒,陆南行晃著脑袋问。
陆鸣岐则掰著手指答:
“一,咱店里修蓝蝶环修的最多,我最有把握。”
“二,咱江潯终究是小地方,赤橙黄绿这种级別的哪是咱百姓消费的起的?我去店里一瞧,发现果然就是蓝蝶环卖的最好。”
“三,这店是新店,却还卖旧款,其实就能看出猫腻。他新店开业,不至於卖新款砸自己招牌,於是就在老款上滥竽充数,专门坑那些想占点小便宜的人。”
“怎么样?我都说了我不是胡来的啦。”
陆鸣岐扬著下巴,颇有些洋洋得意。
陆南行端著酒碗,眯著眼听完了,半晌没吭声。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竹叶青抿进嘴里,咂摸了两下,也不知是在品酒还是在品孙子的话。
“鸣岐,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觉得算得准就真的稳了。
“你也说了,这钱有义是真的假的掺著卖的,万一给你的这枚就是真的呢?”
陆鸣岐乖乖点头,没敢接话。
“不过想赚钱嘛,那是要点胆色。”陆南行罕见地夸了孙子一句,然后斜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想不想听听爷爷怎么看的?”
“还有什么看的?”陆鸣岐不解。
陆南行抽起了饭后烟,慢悠悠开了腔:
“你说的那个钱有义,按你的讲法,他手里有批老款蓝蝶环本来就是次品,对吧?可他收了次品还不甘心,偏要以次充好想办法卖出去——你琢磨琢磨,这是个什么人?”
“唯利是图?”
“那是恨不得认钱做亲爹的人!”
“那不还是唯利是图?”
“就你读过书?”
陆鸣岐不说话了。
“这钱有义甚至反过来,借你把『假一赔十』的招牌彻底打响。这样的人,眼里就只有赚钱两个字。
“你不说,但爷爷也猜得到,那钱有义当街演完赔款的戏,是不是还单独留你聊了几句?”
陆鸣岐一怔。
“看来爷爷猜对了。但哪怕那钱有义今日不留你,改日也会主动找上门来。他是看中你了。”
陆南行目光沉下来:
“你一个学生,能徒手拆开映影环,能一眼看出哪处材料有问题,这种本事,整条益工坊的伙计里都找不出几个。
“钱有义那种人,他会在乎真的假的?他只在乎你能不能帮他赚钱。今天他能赔你六千,明天他就能给你六万,让你坐到他那张桌子后面去,替他造更真的假货。”
陆鸣岐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爷爷並没有猜错,那钱有义確实还单独请他喝了杯茶。
虽然那钱有义话里话外都是客套,可陆鸣岐不是傻子,他听得懂所谓“真朋友”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直接拒绝的原因,一是怕对方翻脸,二是他现在真的缺钱。
在那一刻,他確实也动了歪心思,至少,他想要保留这个可能性。
只是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老人会算得这么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鸣岐,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爱倒腾点破烂,没攒下什么家业。但有一条,爷爷敢拍著胸脯说——我陆南行修了一辈子法器,没造过一件假货,没坑过一个客人。”
他抬起眼,看著孙子,目光里没有严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人可以穷,可以没本事,甚至可以窝囊。但不能坏了良心。这打狗人尚且算是以恶制恶,但你若有一日敢去造假,那你也就不用认我这个爷爷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灵石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知道了,爷爷。”
陆南行盯著他看了几息,最终嗯了一声,撑著桌沿站起来:
“行了,收拾收拾,我出门一趟。”
陆鸣岐看了一眼星晷,这个时候出门,不用问也知道是去干什么。
他没有拦,而是取出那沓厚厚的纸钞,叫住了老人。
“对了,爷爷,这是钱有义赔我的钱。太多了,放我身上不安全,您帮我收著吧。”
陆南行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那沓崭新的纸幣,手指在边角上摩挲了一下。
老人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自家孙儿一眼。
“好。”
他把钱揣进怀里,用力按了按,转身推门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