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留影,不许留音,只能靠脑子与纸笔。
可金丹修士讲道,內容之精深、信息量之大,岂是普通人听一遍就能记住的?
哪怕记了笔记,恐怕也多是零零散散。
但如果——有人能把徐仙师讲的每一个字都完整记录下来呢?
陆鸣岐压住心跳,他志不在符道,但这里有的是人志在此道。
他捏紧手中的符纸,缓缓退出了人群。
若说老己最简单粗暴的能力是什么,那必然就是过目不忘。
他出了门,把那卖凉茶的小贩叫到了眼前。
此时学生们都在学舍里准备听讲,这人倒是閒了下来。
只是他並没跟那些从陆鸣岐这儿拿到工钱的小贩一起离开,毕竟等讲道结束,那又是一波人潮。
“陆小哥有什么事?”
“老王,你听好了,现在又有一个美差给你。等会我也进去听讲,你就在门口等著。每隔一刻钟,你就进去找我一次,我会递给你一叠纸。
“你拿到纸之后,立刻去墨香坊的文印阁,把我给你的纸每一张都復刻两百份,然后替我分拣好。不,一刻钟能印多少份印多少份,就选一般的草纸就行。
“文印阁印纸不贵,你先自己垫著,能垫多少钱,事成之后,我全都三倍补你!所以你能赚多少钱,就看你自己了!”
“三倍?!”
老王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
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陆鸣岐好不容易在墙根下找到一个能蹲下的位置,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下去,把白纸铺在膝盖上,炭笔握在手里。
高台上,徐碧筠已经落座。
只可惜距离太远,纵是陆鸣岐眼力见长,也瞧不太清其容貌。
“诸位,我是白鹿宗徐碧筠。”
她开口了,明明感觉声量很轻,身在最外沿的陆鸣岐却也听得清清楚楚,遂果断对老己下达指令:
“老己,抓取这道声音的声纹,只要是她讲的话,全部给我记录下来,存入你符道学习的资料库中。”
“指令已確认,多模態记录线程已激活,当前存储空间充足,我会持续记录。”
而在高台之上,经过简单的寒暄之后,徐碧筠已经开始娓娓道来。
“今日不讲玄理,只讲实务。世人皆以剑修杀伐为尊,以阵法统御为王,却往往將符道视作旁门末技,以为不过是画几张避火驱邪的纸片。然,真是如此吗?”
下面的学生自然连连摇头,附和“不是不是”,哪怕他们当中真有人如此认为。
徐碧筠却勾唇一笑:“確实如此。”
下面的学生皆是惊呼。
“但——也不仅限於此。在外人看来,符是什么?是微型之阵,也是须臾之剑。那我何不去学阵,何不去学剑?
“乍看之下,似乎確有几分道理。但你若真了解符道,便知根本不能一概而论。
“符,乃天地法则之切片,藉由你手中纸笔现於人间。
“如今东天庭万业兴盛,灵渠四通八达,塔楼直耸入云。从飞舟的浮空枢纽,到仙民引火的灶台,符道早已融入百工,无处不在。
“学好符道,或许不能让你们立地飞升,但足以让你们在江州任何一家工坊中,谋得一个受人敬重的席位。这,才是符道於当世的仙道地位与前景。”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学子皆是目光大亮,心潮澎湃。
陆鸣岐微微点头,这徐仙师倒是也实在,没给你讲太多虚无縹緲的仙家理论,而是贴合如今东天庭的社会风气,给你讲生產、讲就业。
这倒是与陆鸣岐曾经看过的那些仙侠网文不同,此方世界,如今就连仙法也讲究实用。
便是这些金丹大能,也绝非枯坐修行之辈,而是或於山门之中教书育人、精研道法;或入天庭为官,执掌一方、造福仙民。他们以一身所学反哺天下,以手中道术济世安民。
有此发展,自是天庭大势所趋。近两千年的太平,已让一个观念深入人心:
所谓修行,从来不是避世独善,而是入世利他。
唯愿仙界稳步向好,方能人人皆有仙修。
他暂停胡思乱想,笔下未停,手腕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
速度之快,已然超越了州试时儒学科最后一刻钟要写的八百字策文。
反正他只需要抄,又不需要听。
……
大半个时辰已过,徐碧筠的理论讲授暂告一段落。
“纸上得来终觉浅。方才我讲了避火符的三处灵墨拐点,现在,诸位可自行动笔一试。一炷香后,我再讲这其中变化。”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手忙脚乱地翻包,有人不好意思地找旁边的人借纸借笔。
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亲自为徐碧筠斟了杯茶。
“今日能得徐仙师大驾光临,实在是我碧柳学舍之幸。”
老人正是这碧柳学舍的山长,顾守正。
“徐先生方才那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老朽代江潯的学子,谢过仙师。”
“顾山长言重。碧筠同为江州修士,反哺乡梓,理所应当。”
徐碧筠微微頷首,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那些正抓耳挠腮的年轻人们。
顾山长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徐先生,老朽有一事不明。您今日所讲,鞭辟入里,皆是直指符道本源的真知灼见,这些年轻学子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悟透。
“既如此,您为何要立下规矩,只许他们以纸笔记录?若能录下反覆观摩,岂不更好?”
徐碧筠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漂浮的茶叶。
“顾山长觉得,符道一途,最忌讳什么?”
顾守正想了想:“心浮气躁?”
“不止。”徐碧筠摇了摇头,“符道最忌讳的,是依赖。”
“符道,一纸、一笔、一墨、一心,这四个字足矣概括。但概括不了的,却是那一抹信手拈来的灵机。
“若能留影留音,学生们便不会在听讲时全神贯注。反正可以回去再看再听,何必现在费脑子?长此以往,养成了依赖之心,至此符道也就废了。”
顾守正不精符道,但也育人无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徐碧筠將茶盏放下,忽而又展顏一笑,如春风化雪。
“不过,顾山长也无需过於忧心。大道虽难,但江潯之地终究是水土养人。”
她的视线落回广场,“方才我观场中,亦有不少学子听道时心领神会,下笔时如有神助。可见咱们江潯也是藏龙臥虎,不乏符道璞玉,顾山长功不可没。”
顾守正闻言,脸上的忧色顿时一扫而空。
白鹿宗乃江州第一大宗,他这番请来徐碧筠极不容易。江潯仙督府、学界各派也都在看著,总要叫人留下好印象。
此时得到白鹿宗金丹大修的亲口夸讚,他自是大感欣慰,暗忖明年我碧柳学舍的招生门槛,看来得建高一点了。
老山长心头一热,先是对徐碧筠自谦了一句,旋即抚须浅笑,朗声传遍了整个广场:
“诸位学子!方才徐先生盛讚我江潯学子天资聪颖,老夫深以为然。既有幸得遇名师,岂能错过当面指点的机会?谁自告奋勇,拿著你画的符上来,请徐仙师掌掌眼?”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学生们要么低著头,要么把符纸偷偷藏起来,有的甚至乾脆把笔放下,装作思考人生。
见此情形,顾守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老脸瞬间黑了半边。
坏了,这回真是“老谋失算”了。
人家看他面子说的场面话,被他给当了真,还被架在了火上烤。
符道本就入门不易,这些学子中有不少都没接触过符道,又哪里画得出能让金丹过目的东西?
完了完了,这下不光丟江潯的脸,江潯学舍那老东西更是要笑话他一辈子。
“顾山长莫怪。”徐碧筠忽地轻笑一声,悦耳之音隨风飘扬,“江州水乡风土温润,仙民普遍性情內敛,这也是咱们江州的特质。
“若是让大家自荐,怕是都要互相谦让到日落了。不如,由我来点一位学子上来?”
顾守正一听,心中直呼徐先生您真是活菩萨。
这台阶递得不仅巧妙,还保全了学舍的面子。
由仙师亲自点人,就算点上来的学子画得犹如狗爬,那也只能说是运气不好,点了个资质不行的,代表不了江潯无人。
“如此甚好,那便全凭徐先生定夺。”顾守正欣然应允,如蒙大赦。
徐碧筠微微頷首,站起身来,走至台前,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
隨著她的视线移动,下方那些学子一个个像被秋风扫过的麦子,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不敢对视,根本不敢对视。
丁越一边低头,一边催促身旁的兄弟:
“嘉豪,你不是有志符道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表现良机,你画都画完了,怎么不站起来?”
马嘉豪又把头低得更低了些,压著声音道:“你懂个屁!若想人前显圣,哪能第一个起来?定是等仙师对前面几人有所失望,我再起身给仙师留下深刻印象啊!”
“我靠,还是你懂人前显圣啊!但万一前面的人就让仙师满意了怎么办?”
“不可能!仙师讲的虽然通俗易懂,但內容过得实在太快。这些人不敢站起来,显然都是没有把握,想听一听仙师对別人的评价后再作调整。”
“原来如此,那你有没有把握?”
“……废话!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