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远没想到老人会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
“晚辈不才,开光五重,出自青萍州冼云宗。”
“冼云宗?”陆南行皱了皱眉,“没听过。可是上宗?”
周敏远笑了笑:“確实是上宗。”
陆南行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既是上宗出身,又如此精通律法,何以不去考个仙官?”
周敏远嘆了口气:“老爷子想错了一点,恰是因为我没做官,才更需要精通律法。”
陆南行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那你一个上宗出身,又有如此才干,又怎沦落到江潯来做个小小执事?”
周敏远苦笑一声:“老爷子有所不知,家妻正是江潯人士。晚辈年少时自视甚高,以为上宗出身就如何如何,玩物丧志荒废了大好光阴。
“期间唯有家妻对我不离不弃,如今人到中年,已有妻小,自是该收心为家人拼上一拼。”
他这番话不可谓不诚恳,眼神里甚至流露出几分真实的落寞。
“不是说上宗出来的修士,都是人中龙凤吗?”陆南行问。
周敏远闻言笑了起来:“老爷子此言差矣。上宗只是成才多,却不代表一定能成才。一样有许多上宗修士,混得还不如晚辈。”
“早知道你们上宗出来也就混这鸟样,我家孙儿也没什么好去的了,那五万真是白瞎了。”老爷子吐了口烟。
“关键还是得看人。我观陆公子就有真才实学,您大可放心。”
陆南行听了,下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你这话我倒是爱听。只是你就不怕,將来我家孙儿成了才,找你算帐?”
“天庭治下,法网恢恢,我与陆公子並无血海深仇,陆公子总不能提刀杀人。若是別的手段,周某一应接之。”
周敏远微一拱手,不卑不亢。
“还是杀人好。”老人隨口说道,“若是两千年前,你把我爷俩都杀了,这店也就是你的了,哪儿需要这么麻烦?”
“我能杀人,人也能杀我。那样强者恆强、弱者恆弱。天庭治下,有了规则,弱者反而有了一线生机。依我看,还是不杀人好。”周敏远对答如流。
陆南行瞧了他一眼,驀地问:“真是如此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周敏远脸上笑意却微微一凝。
他抬起视线,试图探究老人的眼神,却发现老人已经放下菸袋,自顾自倒起了茶:
“你前日趁我不在带人来抢东西,今日又趁我在孤身一人来与我长谈。如此软硬皆施,看来我这家旧物修造坊,你是势在必得。”
周敏远只当方才那个问题是无心之言,不再放在心上,更正道:
“不是您这一家——是百艺坊这条街。”
他开诚布公道:
“百艺坊日益冷清,再过几年,只怕是铺子更不值钱,恆通给的价格,已足以让你们另寻谋生手段,何不及时止损?可你们偏不鬆口。
“因此周某並非有意针对陆老爷子,只是您与钟爷,都是这条街上颇具资歷的老人。周某只能从你们下手,只要你们鬆了口,这条街上其他人一定会跟著响应。”
“若我猜得不错,这百艺坊就是你家大老板给你的任务吧?要是真能看齐花潯夜市,只怕你也不会再是一个小小的执事了。”陆南行说。
“您確实是明白人。这也是我会单独找您的原因。”
周敏远目光定定地看向老人:
“我只是个生意人,只是想和您做生意,绝不是要搞垮您。我周敏远可以保证,只要您肯松嘴,我一定给您一个心满意足的价格。
“您拿了这笔钱,带著陆公子去別处安顿,好好供他读书修行,总比在这儿守著强。不是吗?”
经过耐心的铺垫,周敏远终於图穷匕见,他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陆南行没有急著答话,而是先砸吧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百艺坊啊……是条老街了。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开店,一代传一代,传到了我的手里。
“如今东天庭日新月异,那些新奇的法器,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可我不能甘心啊,不能甘心就这么被甩下,这修造的手艺,我是一刻不敢放下。
“这儿的人,也大多与我差不多。
“这些被送来百艺坊的法器,多是些陈旧的、损坏的、被换下的,可总是还有些价值的,不至於直接就成了城外熔炉里的渣滓。
“百艺坊就是这些旧法器的容身之所,也是我们这些旧人的。所以这不是钱的事,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陆南行拿起菸袋,在桌沿磕了磕灰,然后对著周敏远吹了吹,笑道:
“周执事还是请回吧。五天后,你再来收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