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不缺粮。缺的是长安城里的粮。关中各县的大户手里——有存粮。他们不卖给曹魏的兵,是因为怕征。蜀锦摆出去,明码標价,以物易粮。不征。不抢。买。”
蒋琬把笔搁下。想了想。
“一匹蜀锦在关中——能换多少粮?”
“洛阳价一匹锦换四十石米。关中偏远。打个折。三十石。一百匹——三千石。”
蒋琬皱了下眉。在册子上划拉了两笔。“三千石。四万张嘴。撑不到三天。”
“撑不到三天也是粮。”
刘禪把笔搁在册子上。
“丞相的车队一月一趟。路上山洪、泥石、匪患——耽搁三五天是常事。这三千石就是那三五天的底。粮车晚到一天,长安不至於断顿。”
蒋琬没吭声。笔停在纸上。
“而且——”刘禪把册子推回去。“这是头一回。一百匹蜀锦撒出去,关中大户知道蜀汉拿真东西换粮,不征不抢。消息传开了,第二回不用咱们去找。他们自己送粮上门。”
蒋琬的笔动了。在册子边上写了个“续”字。抬头。
“臣今天就去办。”
蒋琬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后勤的人算清了帐就不慌了。
——入夜。
府衙正厅。刘禪把三口箱子里的帛书摊了一桌。
赵云在门口守著。灯点了三盏。
花名册上的名字他看了第三遍了。雍凉驻军。从陇右到凉州。每一个郡的驻军將佐。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郭淮。
雍州刺史。车骑將军。曹魏西线守將里——最难啃的一个。
诸葛亮在陇右跟他对峙了半年。打不动。
郭淮驻兵的位置在花名册上標了。天水西面。四千兵。守著陇右的咽喉。
诸葛亮的信昨天到了。两页纸。写得密。
“郭淮兵虽少,据险而守,臣强攻则粮尽兵疲。请陛下示下。”
刘禪把花名册翻了一页。郭淮的粮从哪来——册子上写了。陈仓。
陈仓已经在蜀汉手里了。
郭淮的粮道——断了。
他自己还不一定知道。陈仓陷落的消息传到天水。快马三天。加上中间各种耽搁——五天。
刘禪提笔。给诸葛亮写回信。
“郭淮粮出陈仓。陈仓已失。彼粮道已断。丞相不必强攻。围之。十日后粮尽。郭淮——不攻自破。”
写完。封口。火漆。交给陈到。
陈到接了信。没走。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修城墙的时候——工兵营那边出了点事。”
刘禪抬头。
“一个降卒在搬砖。砖摞子底下藏了个东西。铁钉。手指头长。尖的。”
又是铁钉。
“扎著人了?”
“扎了一个工兵营的老兵。手掌。穿了。”
刘禪把手里的笔搁下。
“查了?”
“查了。砖摞子是昨天码的。码砖的人——四个降卒。哪个藏进去的。说不清。”
刘禪靠在椅背上。
一根铁钉。
不是间谍。间谍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是降卒里有人不服。
四万人。吃了饭就老实了?没那么便宜。饿的时候只想吃。吃饱了——有力气想別的了。想家的,想旧主的,想著万一曹魏打回来自己这算什么。
一根钉子扎不死人。但这种心思——会传。
“把那四个人分开。分到四个不同的工段。隔开。別让他们碰面。”
陈到点头。
“然后——每个工段设一个降卒当头。从孙成那边挑人。自己人管自己人。出了事——头头担。”
陈到记了。
“铁钉的事不用声张。该修墙修墙。一根钉子——嚇不住朕。”
陈到走了。
刘禪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从城墙那边露了半个头。白的。
修城墙的声音停了。收工了。街上安静下来。
四万降兵。七千愿留的。八千多走了的。剩下两万多。还在那耗著。不说留也不说走。等。等什么——等看风向。
蜀汉能守住长安。他们就认。守不住——该跑跑,该反反。
人心这东西。一碗饭买不来。得一个冬天。
刘禪回到案前。把方略翻到最后。
添了一行。
“粮道。城墙。人心。一样都不能软。”
搁笔。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枕头底下的匕首还在。他摸了一下。硬的。凉的。
明天还有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