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四千。够四十天。
不算紧。但不能再出大岔子。
“蒋琬。”
蒋琬抬头。
“关中的盐——哪来的。”
蒋琬翻了两页。
“河东盐池。解县。曹魏的地盘。关中吃的盐全从那边运过来。”
河东盐池。曹魏的。
长安换了主人。盐路——断了。
“城里现在盐还够?”
“府库里有一批。曹魏留下的。三百斛。省著点用——一个月。”
一个月。
刘禪把笔搁下。
盐这东西。比粮还要命。
人可以少吃两口饭。不能不吃盐。
没盐——腿软。干不动活。
修城墙的、种地的、巡逻的——全废。
蒋琬没等他问。先开了口。
“蜀中运盐——臣算过了。三百里栈道,成本比盐还贵。走不通。”
刘禪看了他一眼。
蒋琬又翻了一页。
“关中不是完全没盐。灵台县有个旧盐井。前汉时开的。曹魏嫌產量低,废了。臣查了旧籍——井膛没塌过。如果泉眼还在,通一通或许能用。但臣没去看过,不敢打包票。”
刘禪把笔搁在案角。
蒋琬这趟不光在东市收粮。翻旧籍的功夫也下了。
“降兵里有没有灵台本地人。”
蒋琬从袖子里抽出一页纸。单独的。不在册子里。
“问过孙成了。有一个。灵台人。当过盐工。臣把人带来了。在院子里等著。”
刘禪的手指在桌沿上弹了一下。
“叫进来。”
那人进来了。矮个子。手上茧比城墙砖还硬。站在厅里不说话。眼睛盯著地面。
刘禪问他。那口废井能不能出盐。
矮个子想了想。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个圈。
“井没塌。我小时候见过。泉眼还冒滷水。废了是因为没人打理。井壁上结了盐垢。通一通——能出。”
“通一通要多久。”
“看人手。十个人。半个月。”
刘禪看蒋琬。
蒋琬翻册子。算了两笔。
“十个人半个月。粮——四十五石。工具城里有。灵台在长安西北二百里。”
“派人去。从降兵里挑十个灵台本地的。盐工领头。给双份粮。”
蒋琬记了。
矮个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到门口停了。没回头。
“天子爷。盐井出了盐——给多少工钱?”
刘禪看了他一眼。
“出多少盐给多少盐。你抽一成。”
矮个子没动。站了三息。肩膀耸了一下。
“行。”
声音闷闷的。跟他那双手一样粗糙。
转身就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重。
踩得院子里的薄雪嘎吱响。
蒋琬在旁边咳了一声。
“一成——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他拼了命打盐。一成归他。剩下九成归长安。他越卖力——朕赚越多。比朕派兵押著他干,出的盐多三倍。”
蒋琬的笔在纸上画了两道。没接话。合了册子。走了。
——入夜。
赵云巡城回来。靴底的雪化了。踩在石板上一路水印。
“北墙角楼——上樑了。后天封顶。”
刘禪在灯下写方略。头没抬。
“南墙呢。”
“那个姓刘的老兵把夯桩的人骂了一遍。说冬天夯桩不结实。要浇水冻上。用冰碴子把土粘死。”
“他说的对不对。”
赵云想了想。
“臣不懂盖房子。但那老头干了二十年。他说行——应该行。”
“让他干。”
赵云没走。靠在门框上。
“陛下。今天城里出了件事。”
刘禪抬头。
“东市那个卖饼的老头——被人欺负了。”
“谁。”
“三个降兵。吃了饼不给钱。老头要钱。被推了一把。摔了。”
刘禪的笔停了。
“抓了没有。”
“巡街的白毦兵当场抓了。关在军法处。”
刘禪把笔搁在案上。
“明天。东市门口。当眾打。每人二十军棍。打完——扛著棍子去给老头赔礼。饼钱翻倍赔。”
赵云站直了。
“打重点还是轻点。”
“打出血来。让东市的人都看见。”
赵云走了。
刘禪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雪又下了。比白天大。城墙上灯笼的光被雪压得发暗。
关中三万户百姓等在门后面看。看蜀汉到底是什么成色。
明天那二十棍打下去——门就该开了。
他把窗合上。回到案前。方略翻到最后。
“第三十日。盐井派人。城墙北段封顶在即。暗桩第四次出城。假情报第二轮预备。粮仓五万四千石。冬麦六千亩已出苗。”
搁笔。吹灯。
枕头底下的匕首硌著后脑勺。他换了个方向。匕首挪到左边。
第一场雪。长安的冬天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