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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缺角

徐贞淑嫁进石巷子这间院子那天,是民国十一年的秋天。

花轿是四人小轿,轿帘半旧,轿顶流苏褪了色。她穿著一件红棉袄,是她娘熬了半个月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匝,棉袄略肥,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她从轿子里被人搀出来,低著头,一步一步踩著青石板走进巷子。嗩吶声在前头开路,一群半大孩子跟在轿子后头跑,脚步声踢踢踏踏,惊飞了墙头上的麻雀。

几个邻居妇人站在墙根下看,压著嗓子议论。一个说,这是小老婆,头房难產死了好几年,这回总算又娶了一房。另一个接了一句,这闺女也是命苦,家里连个兄弟都没有,穷得伸手捞屋檐,不然谁肯嫁进这个门。

院子西南角长著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头坠满了沉甸甸的石榴,果皮红得发亮。第二天一早她推开屋门,婆婆正蹲在树下捡落果,掰了一半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来,掰下一粒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清润回甘。婆婆看著她吃,轻声说,恁这模样,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她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轻轻上扬,整张脸都跟著亮了起来,驱散了秋日清晨的薄凉。

那间西屋,是他们的婚房。

窗台上搁著她从娘家带来的一盏煤油灯,灯座积著陈年油垢,她蹲在那里擦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铜灯座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墙上掛著一幅旧年画,边角被水渍泡得发黄髮卷,她熬了米汤,一点点粘牢抚平。她在这间屋里生下头一个孩子,又生下第二个、第三个,儿女的啼哭与嬉闹,填满了屋子的每一处角落。

婚房输掉的那一夜,张建业在牌桌上坐到了鸡叫头遍。

手气是从第三圈开始垮的。先是碎银,再是铜板,后来押上的两块大洋也有去无回,再没翻过本。油灯熏得满屋烟气,牌九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渐渐稀落,有人打哈欠伸懒腰,有人劝他明日再来。他不肯走,输红了眼的人,从来都不肯走。

桌对面那人姓徐,每间有两条深深的竖纹,据说是徐贞淑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本家表哥。只见他把牌九往桌心一拢,不紧不慢开了口:“老表,银钱输光了不打紧。你家西北角那间屋,敢不敢押上来?”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一霎,连油灯的灯花爆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西北角那间屋。

这处宅子是张家在石巷子的另一份祖產,早年先祖置办,四间正堂,青砖灰瓦,坐北朝南。传到张宗裕手里,他重新夯土固基,亲自盯著匠人下了墙角石。动工那日,他请了沂州府最有名的风水先生。老先生攥著罗盘在宅基地上走了三圈,最后停在西北角,沉声道这个方位最吃重,主家运根基,须方方正正,一寸都不能少。张宗裕分毫不敢马虎,还特意加了三层夯土。这些话,张建业从前听他娘念叨过不下一百回,刻在了骨子里。

他伸手摸向怀里那串串著铜柄的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顿了顿,终究还是缩了回来。

“押。”

次日一早,房契便送出去了。张建业坐在堂屋门槛上喝茶,面色平静,和寻常日子没两样。

后院那徐家接过房契,手脚快得像是早就量好了尺寸、备好了砖瓦——头一日封死了南面朝向张家的正门,砖灰还没干透,第二日便在背墙上开了一道新门,直通自家院子。砌门的砖瓦簇新整齐,巷口妇人路过时多看了一眼,低声说那砖色跟张家老墙一模一样,像是老早就备下,只等这一天。

那间曾经的婚房,被闢作了茅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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