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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疤眼

德旺,排行老八。他婴儿期害眼,落下了疤,乡里人当面叫他老八,背后隨口唤他疤眼子。

巷子里没人记得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坏的,只记得他小时候背著木箱子卖香菸,胸前掛著哥哥们退下来的褂子,又宽又大,走起路来袖口一扇一扇的,袖口抹著黄鼻涕,干了,又蹭上新的。他蹲在灶台边埋头扒饭,杨秀兰在一旁默默给他添菜,他抬头憨厚一笑,说嫂子做的饭,跟娘做的一样好吃。杨秀兰后来说,恁八叔年轻的时候,笑起来像个人。

杨秀兰后来很少再说起他年轻的时候。她更多时候是沉默。她蹲在井台边择菜,手指拂过脆嫩的青菜叶,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张德本坐在门边整理成衣,指尖摩挲著常年扛货磨出的厚茧,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玉米秆在风里沙沙地响。

春生四岁那年拿著一只发条铁青蛙去张德旺屋里玩,他女儿伸手討要,春生捨不得。老八一把夺过铁皮青蛙,抬脚把春生踹进八仙桌底下。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嗡的一声。春生蜷在桌子底下,闻著地上的灰,不敢哭。杨秀兰从灶房出来,把春生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没说一个字。她只是看了老八一眼。老八没有看她。

那间屋子的窗常年糊著旧报纸,白日里也沉得像黄昏。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没有人说得清。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却不见起色。巷子里的人说,老八娶了媳妇之后脾气越发躁了,许是日子太紧巴。后来又有人说,他在外头被人瞧不起,回来就拿自家人撒气。也有人说,远了香近了脏,两家挤在逼仄的屋檐下,不变才怪。谁知道呢。只是从那以后,他看谁都像欠了他什么。

春生记得那几年,他家门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忽然多了一排鸡窝、兔窝。夏天的蝇虫一团一团地趴在门框上,窗子不敢开。拿著蒲扇使劲儿一扇,屋顶嗡的一阵苍蝇振翅的声响,嚇得春生跳出去。后来窗外又搭了旱厕,臭气顺著墙缝渗进来,连锅屋里的煎饼都带上了味。院里的石榴树那年没开花。杨秀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一早起来,拿炉灰把墙根撒了一遍,把院门口扫得乾乾净净。

有一回老八听了几句閒话,夜里喝醉了酒,堵在巷口。张德本骑著自行车,后座驮著成衣袋子刚拐进来,被他一把拽翻在地。人还没站起来,他就扑上去,双手死死攥住张德本的脖颈。杨秀兰衝上去拉扯,拉不动。张继嬋从巷口跑回去的时候,牛鐺鐺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张继嬋说,快去吧,俺八叔叫张德本和杨秀兰按在地上打了。牛鐺鐺把菜往地上一摔,起身就往外跑,边跑边骂,孬种,孬逼养的,两个打一个。好几个邻居一起上前才把他们夫妻俩架开。张德本脖颈上勒出一道血痕,他低著头把散落一地的成衣一件一件捡起来,重新叠好,塞进袋子里,默默推著车回家去了。

那晚张德本坐在门槛上,就著煤油灯的光补车链子。补了很久。杨秀兰在一旁洗衣裳,月光薄薄铺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夜很深了,他才开口:他从小就挨饿,爹娘都不在了,由他去吧。杨秀兰把衣裳拧乾晾上,忽然问他,恁呢。他没应声,只是把车链子上紧了些。

没过多久,杨秀兰趁著夜色把春生送去了西园姥姥家。等春生再被接回来时,母亲已经躺在床上,右腿断了。

街坊零碎閒谈里,春生拼出了始末。不过是地界起了口角,一言不合就动了手。杨秀兰奔逃,他紧追不捨,追上了,打倒,爬起来,又打倒。春生走到母亲床边,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说別怕,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自己还在发抖。

杨秀兰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开始编顺口溜,起初低声呢喃,后来越念越响。疤眼青,疤眼红。疤眼上树逮毛虫。毛虫一放屁。疤眼要唱戏。唱戏唱得好,疤眼买个表;表不走,疤眼气成个癩蛤蟆狗。念著念著,笑了起来,笑著笑著,泪水便无声淌落,浸湿了枕巾。

后来他搬走了。临走前,他把院中仅有的三米二五窄地卖给了张德厚。那堵墙砌起来的时候正值深秋,墙根的野草被新砖压进土里。那块地死死堵住春生家出门的路。后来吴品带著张继拥拆去小屋,春生家老旧土墙再无遮挡,每逢风雨便摇摇欲坠。见春生家依然不走,张继拥站在西楼上,一罐尿泼下来,一桶屎倒下来。

杨秀兰拍著春生睡觉,麻子麻,上碓砸,砸成面,装成袋,麻子肉,真正香,人人都喝麻子汤。春生睁开眼望著杨秀兰,娘,恁怎么哭了。杨秀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风吹的,快睡吧春生,娘给恁唱摇篮曲。有一个麻二哥,真呀嘛真可乐,脸上的麻子真正多,大的像海洋,小的像湖泊,最小的也像炒菜的锅。

一家人搬离了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张德旺卖掉的从来不止一块地,那是张家老宅最后一口完整的方正。一如当年张建业输掉西北角,宅基缺角,气运断裂,再也圆不回来。

晚年他在马头中学门口盘下一间小铺面,摊贩层层堆叠堵死店门,白日里半步难出。昔日他能徒手倒立行走,百斤板车隨手抬起;到老来,只能趁深夜侧身从门缝进出。

二零一四年秋,春生陪同杨秀兰回乡。街边一辆破旧三轮车缓缓驶过,车上老人满头霜白,脊背佝僂,苍老得几乎辨认不出。唯独眼皮上那道旧疤,数十年没变。他也认出了他们,停下车,迟疑许久,轻声开口,托杨秀兰回京顺带捎几盒胃药。话音刚落,又兀自摇头,作罢了。他跨上三轮车,突突的声响渐远,转过街角,消失在老巷深处。

二零二一年冬,寒气刺骨。他独自坐在家中沙发上去世,次日天明才被儿子发现。出殯那日没有嗩吶,只有电子播放器传出的失真乐声。他儿子跪在灵前烧纸,漫天纸灰盘旋起落。当年由杨秀兰连夜护著降临世间的孩子,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的坟塋安在张德本墓穴西侧。两座坟,一东一西,几步之隔。张德本坟前无碑,只竖著一截黝黑的雷击焦木,是老宅唯一剩下来的根。生前他绕开春生家门走,死后岁岁清明,所有前来祭拜的人,必先路过张德本坟前,才能走到他墓边。

那截雷击木,风颳过,雨淋过,焦黑如炭,却在逢春时悄悄挣出了一粒针尖大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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